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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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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偏帐之内,休屠娜仁将士卒刚呈上的膳食尽数掼碎在地。羹汤四溅,漆器迸裂,她眸光淬寒:“本公主宁可饿毙荒野,也绝不食尔等伪善之粟!”

一只漆碗滚至帐门,正正停在经过的玄铁军靴旁。朱和按剑垂目,冷眉微蹙,扫过犹自颤动的帐帘,终是俯身拾起漆碗,对惶然退出的军士挥手:“退下。”

“朱副将息怒,属下无能。”火头军慌忙收拾残局,躬身疾退。

朱和把玩手中漆碗踱至帐前,也不掀帘:“公主何苦与五谷过不去……”话音未落,帐内猛然掷出一盏陶杯,挟风掠过他鬓角,在地上迸裂四溅。他侧首避过飞屑,玄甲映出帐外篝火,明暗交错间喉结微动:“好烈的性子。”

朱和掀帘入帐,一柄银刀毒蛇吐信直刺而来——他侧身避过锋芒,刀锋擦着玄甲划过,迸出流萤火星!

“匈奴女人难不成只会偷袭?”朱和话音未落,休屠娜仁已揉身再上——她手中银刀灯下一片寒光,草原刀法狠辣刁钻,专攻咽喉、心口要害!朱和却不拔剑,只以剑鞘格挡,玄铁鞘身与银刀相撞声声脆响!

三五回合后,朱和看准破绽,剑鞘狠压她持刀的手腕,休屠娜仁吃痛松手,银刀坠地,却就势抓住案上割肉匕首,直取朱和面门!

“冥顽不灵!”朱和终究出剑,剑光如匹练划过,削断她鬓边一缕金丝!休屠娜仁踉跄后退,撞翻烛台,帐内顿时半明半暗。

“当年代郡城头,”朱和剑尖遥指她心口,声线冷峻,“先父身中六箭血尽而亡,战死前说的最后一句却是‘勿伤降卒’!”

休屠娜仁喘息未定,忽见他收剑入鞘,将地上银刀踢回自己脚边,她却再难举起。帐外火光明灭,眼前这个汉将转身之时,后心甲片一道深痕赫然——正是匈奴弯刀所留。

他俯身拾起地上碎陶,指腹抚过锋锐断口:“混邪王弑父之仇不共戴天,”朱和将陶片轻置食案,叩击清脆,“但骠骑将军大破河西之时,可曾屠戮妇孺?汉家边民血泪,原都是草原狼烟种下的枯骨,汉军亦可有迁怒无辜?”他字字戳心,休屠娜仁怔怔望着地上断发,猛然转身,却在触及对方目光时倏然失语——那深眸里不见恨火,却是阴山积雪的苍凉。

朱和解下佩剑横置几案,剑鞘斑驳犹见暗红:“此剑饮过匈奴鲜血,也斩过劫掠汉民的马匪。”他推过一盏温奶,“骠骑将军留你性命,不是怜悯,是要你亲眼看看长城内外百姓如何共分大河之水。”

帐外忽传来巡夜将士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休屠娜仁紧攥银刀,指节发白,忽觉满帐狼藉的膳食竟与那日染血的王帐重叠,风卷砂砾拍打帐幕,她盯着案上渐凉的乳浆,汉语生涩:“……将军安有此等善心?”

“趁热喝。”朱和转身掀帘,休屠娜仁凝视消失夜色的背影,月色晦暗下听见自己喉间溢出似哭似笑的哽咽。

为护商队周全,骠姚精骑原本昼夜可达的路程,竟盘桓了整整三日方抵金城。但见城郭巍峨,堞垛如齿,河西雄镇的气象扑面而来。

霍去病端坐马背,声如金铁:“既至金城,舒氏商队便随大军同行返京,还请主翁莫要推辞。”此言既出,便是定论。

商队随队入城,所过之处尽是玄甲将士,旌旗蔽空,戈戟如林。早在途中,舒暮云便听闻骠骑将军奉诏总领河西受降事宜,此刻亲见军容之盛,方知天威浩荡。霍去病将舒氏商队众人安置在官驿后,便马蹄踏踏消失在长街尽头,一彪人马驰往大营。

“将军回营了!”

朱和整肃衣甲,趋步入帐,抱拳禀道:“将军,河西各部招抚事宜均已停当,三日后便可押解降将启程返京。”

霍去病正伏案批阅河西军务奏牍,闻言头也不抬,挥手道:“甚善。速去整饬军备,筹备班师之务。”朱和领命却驻足不退,霍去病抬眉睨视:“尚有何事?”

朱和嘴角微扬,缓步近前:“末将斗胆相问,将军此番迎回舒姑娘,可是要携其同返长安?”语带深意,目含笑意。

霍去病掷下手中竹简,佯怒道:“多嘴!速去整军!”待朱和含笑退出军帐,他重执笔牍,却见墨迹已在简上洇开一片,不由摇头失笑。

两日后,玄甲曜日,铁骑如云,大军挥师东归。混邪王族皆以银链系腕,乘青盖马车随中军而行,休屠娜仁独乘毡车紧随其后,骠骑亲兵则护卫舒氏商队左右;大行李息奉命驻守金城,余下降众暂羁縻城中,静候长安诏令。

此番班师因押解降酋、护送商旅,大军日行不过五十余里。每日拂晓启程,日昳即驻,车马蜿蜒如玄龙游弋于陇西古道。时值深秋,霜枫似火,夜半常闻浑邪王族悲歌,其声凄怆,随风散入寒山冰涧。

曙色初破,渭水凝波。

远见长安城阙巍然耸立,八百里秦川尽收眼底。九陌烟尘中,隐约可闻未央宫钟鼓鸣响,霍去病勒马坡顶,烈焰披风猎猎翻飞——身后是锐气尽失的浑邪降虏,是将士浴血的河西太平,他轻叩腰间环首长刀,眼见朝阳升腾在巍峨城垣。

“冠军侯,”川朗轻策坐骑近前,执手为礼,“承蒙少侯沿途护持,恩泽难忘。今长安城阙在望,某等布衣之身,若再随行,恐扰天子仪仗,愿就此拜别。”言罢微微稽首,语声虽缓,却隐有金石之决,不容更易。

厨城门外遥见銮驾巍巍,但见羽葆华盖遮天而来,虎贲列阵如云,皆知圣驾亲迎。商队纵使随入,亦须循典仪三跪九叩,不若早早另择门径归宅安歇。

念及此处,霍去病驱马近了青帷车驾,俯身轻叩窗棂:“如此也好,你早些回去歇息,待我忙完再来寻你。”未待车内回应,已挽缰转向舒父:“主翁风霜千里,宜早沐兰汤以解疲敝。”言毕扬手示意,毕城立时会意,率一队精骑护卫商队转道,直往宣平门方向逶迤而行。

长安城外松柏长青,中郎将唐蒙率羽林军分列御道两侧,静默如铜浇铁铸的城墙。汉武帝乘六驾金根车辇亲至郊迎,晨风轻摇九龙华盖,天子目色深凝西陲。

官道尽头时,霍去病率亲骑踏尘而来,见天子仪仗,即刻翻身下马跪行军礼:“臣霍去病,奉诏平定河西,今率归义胡王、诸部降将,恭请圣安!”

武帝龙颜大悦,俯身扶起霍去病:“骠骑将军为吾凿空西域,当受此礼!”声若洪钟,震于阙下,目光扫过身后匍匐的混邪王族,倒是休屠娜仁胆大偷窥天颜,玄衣纁裳,隐忍雷霆,始知汉家天子威仪。

忽闻城头九通鼓动,惊起雁阵飞掠重檐,骠骑大军随圣驾迤逦入城而去。

舒家商队转至宣平门入城,终在闾巷深处驻辔。

早已得报候在阶前的顾翁,远远见玄甲精骑护卫在前的毕城,急趋下阶揖礼:“劳毕副将亲护车驾,有失远迎,还请诸位将士入内奉茶解渴。”

“奉骠骑将军令,舒家女公子既已安然送到,末将自当回营复命。”说罢抱拳还礼同舒暮云一行告别,催马带队消失在巷口。

顾翁迎了舒暮云和川朗进门,苍声含笑:“前几日得了商队归京的消息,此次西行当真不易,诸位风霜劳顿,快快入内歇息。”令居飞鸽传书京城,顾翁甚是欢喜。

时近正午,顾翁命仆从在花厅摆开八尺黑漆食案,错落摆置佳肴十数。

舒暮云执壶亲自斟酒,温言笑对川朗:“今日仓促,权作洗尘。听闻令尊不日抵京,定当另设盛宴酬谢世侄此番护持之情。”

川朗整衣起身,双手举杯过眉:“小侄愧不敢当。日前接家书,知严父旬日内将至长安,届时必当携礼登门拜谒。”

“善哉!”舒暮云拊掌而笑,“去岁与川兄蜀南一别,竟已寒暑交替。今闻故人北上,正当把酒夜话,共叙契阔。”窗外几树海棠落英,恰似此刻满桌欣悦。

婢女捧着铜斛添酒布菜,满室尽飘炙肉香气椒浆芳冽。

舒醴静坐席间,纤指轻抚漆盏边缘,默然聆听父亲与川家兄长叙话。此次西巡归来,舒氏酒行诸事待举,她自当为父分忧承此重担,细筹后续繁琐。

及至宴罢,川朗起身作揖:“离京数月,盐务积压甚多,恕小侄先行告退。”

舒暮云执手送至中庭,目露赞许:“贤侄且去,改日再叙。”

“公子此番为舒家女公子奔波劳顿,”南山自侧门牵来青骢马,“家主此来长安,必是念及公子辛劳……”

“此次离京数月,京中盐事诸务亟待整饬,”川朗眉间掠过阴翳,执鞭上马,“莫要闲话,阿翁此行所图非小,吾等当早作准备。”言罢扬鞭策马,身影倏忽没入九陌红尘。

河西之战厥功至伟,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诏令浑邪王徙居长安,赐甲第于北阙,授以侯爵之位,其部众则分置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塞外,特设“五属国”以统辖;于祁连山麓河西长廊分置武威、酒泉二郡,徙中原戍卒、迁庶民刑徒以实其地,屯田筑塞,永镇西疆。

自此,匈奴人盘踞半世的河西终告湮灭,千里沃野尽收汉家版图。辗转北迁的匈奴部众,每望漠南云沙,常忆祁连积雪,焉支马场,抚膺悲歌,哀音绕营,闻者泣下。

未央殿庆功宴连开数日,冠军侯府前车马旬月不绝,朱门迎送络绎,各方拜帖雪片纷至。

“赤灵,今日门房又收得拜帖十余函,待林翁回府,悉数呈递过目。”晨光初透,山岚捧着府兵新递的名刺寻入院落,“外务往来皆赖林翁周旋。少郎此番倒好,径自避入上林苑图个清静,苦了府中上下。这些贺仪赠礼他素来不受,全凭我等处置。幸得林翁持重妥帖,否则不知要开罪多少权贵。”碎金秋阳洒上青石,她絮絮而行穿过回廊,却不见赤灵踪影,“这丫头,又往何处嬉游去了?”只得亲自将拜帖送往林翁居所。

原是毕城清晨传讯,少郎午后回府。赤灵得了消息,巴巴儿地跑后厨精心调制新学的胡饼佐以菊醴,为少郎洗尘。炊烟袅袅,灶台新酿的菊醴溢出清冽香气。

未央宫封赏大典礼毕,霍去病随舅父卫青至长平侯府稍作叙话,便径归上林苑虎贲大营。他素来厌弃朝中跟红顶白之辈,避居营中,倒也省却许多虚与委蛇的周旋。

胭脂午时,官道秋霜。

雍门望楼戍卒忽见一彪铁骑卷尘而来,当先一匹前额鎏金青铜透雕猛虎当卢秋阳生辉,城门戍卫跪拜一片,黑云马队疾风掠过藁街青石板路,直向西市方向。

“少郎,此并非归府之道。”齐丰不得其解,瞥见鞍上毕城微不可察地摇头,当即缄口。

不过须臾,柳市西阙下已转出舒家酒肆熟悉的云纹酒旗,檐下「酎」字木券风中轻摇。

毕城趋前低禀:“今日舒姑娘盘桓西市,是为各府菊宴枸酱所需。”自霍去病命他留意舒宅动向,这位亲卫当真事无巨靡不漏纤毫。

话音未落,街市喧哗骤歇,但闻蹄声如雷,一队玄甲骑士倏然勒马,肃立舒氏酒肆门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青石板上鹿皮彩绣片金云纹长靴作响,径入堂内。

“贵客临——”掌柜迎客声线陡然转调,目光扫过霍去病腰间悬晃的犀照烛龙玉佩,紫绶金印垂曳在旁,烟墨刺绣云纹护腕玄线密绣,喉结滚动咽下半句客套话,“奉茶!冠军侯尊驾光临——”长安酒肆莫有不识这少年将军,更何况与官中往来密切的舒氏酒行。

“冠军侯今日亲临敝肆,不知有何示下?”佟掌柜亲奉青瓷茶盏轻置檀木案几,躬身退至一侧。

霍去病执盏浅啜,茶烟氤氲中抬眸:“舒家少主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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