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道旁胡杨萧瑟,哀歌如雁唳长空,如泣如诉,往复不绝,随风散入陇西秋色之中。
花青酉时,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暮霭渐沉下乌鞘南岭秋色更显寥廓苍茫。
过了乌鞘岭,箓竹便与舒醴换下骆驼,仍是易装乘车同行,闻得四下歌谣不绝,终是按捺不住问道:“公子,这一路行来,处处可闻此曲,声调凄恻好生悲凉,究竟唱的是何等故事?”
舒醴凝望天际归雁,摇首应道:“匈奴俚语我亦所知寥寥,唯觉字字透出流离辗转的荒凉之意。”
话音未落,毕城已催马在侧,扬鞭指北:“此谣大意乃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朱铅失色,红颜凋敝;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乳浆枯竭,孳息难继!’”
箓竹仰首望向绵延山脉,天真不解:“山岳巍巍不曾移转,何言得失?”
齐丰在旁朗声大笑:“痴儿!焉支祁连犹在,河西早已易主!自我大汉骠骑饮马瀚海,这焉支山的草,祁连山的马,不过是匈奴残梦。”
箓竹方欲再问,却闻舒醴声清如磬:“阿翁有命,今夜须抵令居酒行歇马,速速随商队前行,莫要延误。”众人应声催骑,但见尘烟轻起,一行身影渐次没入远山暮霭之中,唯闻鸾铃悠远。
川朗纵马趋前,遥指西山残照:“世伯且宽心,前行不过一个时辰马程,便可抵达令居,断不会误了时辰。”
舒暮云抚须颔首,目露欣慰之色:“世侄此番相随西行,跋涉千里,操持庶务,待返长安,老夫当设宴洗尘,具表令尊。”言罢遥望东方星起处,“旬日前已修书驰送令尊川兄,备述沿途安泰,以慰倚闾之念。”
川朗鞍上欠身执礼:“世伯言重了。小侄得附骥尾,观河西风物,习商道精微,已蒙教泽良多。”新月初上,照见他眸中清辉,“家严常道酒行经营乃天下范本,今得亲炙,幸何如之。”念及川氏盐业初通西域,正需借镜酒行经营之道。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言笑间不知消解多少驿路寂寥。
一寸相思一寸愁。
伫立暮色城门处,门外红尘卷地,驼铃商队渐没昏黄天幕;门内清烟寂寥,城阙戍旗舒卷晚风苍凉。
夜色如墨,戍楼才刚挑起铜灯,令居塞口忽起蹄声如雷,一队劲衣骑士破开暮霭,雁翅列阵城门,肃若铁壁。当中一匹汗血龙驹踏焰而出,皮薄毛细如墨缎垂云,青脉虬结似暗河奔涌——正是骠骑将军霍去病座下神骏“乘风”。自金城星夜疾驰而出,霍去病一路北上,穿山越岭,马不停蹄,终在星月交辉之夜奔抵令居。
“卑职不知将军夤夜驾临,有失郊迎,万望恕罪!”令居汉吏掌灯奔至城门,伏地而拜,声颤秋寒。自骠骑大军两征河西后,便筑此要塞作大汉前哨。
霍去病并未下马,只抬手虚扶示意起身。掌灯小吏偷眼望去,将军双目擎霜始终凝在商道尽头,似猎鹰灼灼锁住远山暮影。
"将军莫非在此候人?"小吏惴惴整队于侧,试探相询,却见将军唇锋紧抿,指节在玄铁吞口上叩出一更梆响,当即敛衽屏息,不敢再言,退至骑队阴影处。边城朔风砭骨,卷起砂砾铮然作响,将军与麾下骑队宛若石雕铜铸,唯闻城头风标猎猎翻飞。
小吏暗移冻僵双足,偷搓十指,官靴在夯土上来回研磨,心下焦灼祈盼:但望将军所候之人速现,莫教这寒夜更添煎熬。
暮云低垂,戍楼铜灯下商队蜿蜒如蛇。
“世伯,前头便是令居塞口,且容小侄递验通关文牒。”川朗轻勒缰绳,示意商队城外排队稍候。
此处乃关外商道咽喉要冲,往来商队昼夜不绝,是以令居向来不设宵禁,但凭文牒勘验,商旅便可入塞。
舒暮云方欲颔首,忽闻前方蹄声雷动,一队劲衣骑士破夜而来,径分等候入城人群,肃立道旁。这队骑士虽只是夜行劲装,然个个气凝山岳,眉间隐现沙场峥嵘。
当先一人抱拳朗声,音震雉堞:“恭迎舒氏酒行商队入城!”那骑士按剑而立,玄色劲装下隐现玄甲寒光。
一语即出,四野微哗。候关商旅皆窃窃相语,或惊骑队凛凛威仪,或疑舒氏门第何等,竟得精骑亲迎。
川朗一时怔然,遥见令居汉吏姿态恭谨从旁侍立高头骏马之侧。夜色浓稠,火把跃动勾勒出当先一骑的挺拔身形,铁骨裁夜,凛然生威。城门高耸投下的暗影将他半幅面容隐入幽邃,刀削轮廓如断崖峙立,肩脊蓄力似雕弓满月,虽静默不语,肃杀之气力透千钧。川朗不觉收紧手中缰绳,指尖绷出青白,隐隐觉出来者何人。
彼时,城下之人催马缓步近前,鞍辔铜饰撞击环首长刀清响,火光流转下阴影渐退,终现清峭眉目——面色欺霜,含威不露,来人正是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
众人未及反应,毕城、齐丰早已急趋马前,肃然行礼:“见过少郎!”
“少郎?!”如巨石投湖,城门外一时人声窸窣,忽又寂然若墟。车帷之外,舒醴虽早已觉出蛛丝,现下亲闻雷霆称呼,心口仍如受重击,怔然难言。
“小……公子……”自河西遇险后主仆二人始终乔作男装,目下箓竹亦是惊不择语道错称呼。
却听得车外声沉如铁,字字斟酌:“见过舒家主翁,某在此恭候多时,请随晚辈一道进城。”霍去病执鞭抱拳,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青帷车帘。
舒醴半倚车窗,那声音隔着青帷仍震得心口发麻,恍惚听得阿翁客套回应如隔云雾,唯觉马车摇晃入了城门。风卷车帘寸许,鎏金青铜透雕猛虎当卢赫然掠过眼前。
毕城、齐丰领队在前,骑队分列两侧护卫商队,一行人马逦迆消失在城门人群中。
这队人马并未转向城中西南的舒氏酒行,反在霍去病亲引下直往戒备森严的城东官驿。
暮色如黛,令居官驿的风灯在夯土院墙前晕开团团暖黄。
这座两层建制的夯土楼宇原为丝路商贾私营客舍,自令居设塞戍边,朝廷将其征为官驿,此院墙垣厚重,檐角遍悬铜灯,默然矗立边塞夜色。
马队蹄声渐歇院外,但见驿丞早已提灯躬身候在门前。
霍去病勒马驻立月影之下,墨色披风翻卷如云。
舒醴隔帘听得霍去病声线清冽吩咐毕城、齐丰安置商队诸事,人声扰攘间衣袂隐约摩擦渐近,长靴沉稳有人近了车马。
“舒醴,到了。”
她袖中指尖微蜷,一时竟无勇气掀起垂帘。青纱车帘纹丝未动,唯有帘底杏色流苏如惊蝶轻颤。远处戍楼传来二更梆子,惊起檐下灰鸽扑棱棱掠过新月。
片刻沉寂后,车外裹着夜雾的声线透出关切:“舒醴?”
她终是抬手浅掀绣帘,剪出灯火流转下的眉骨明灭,投映一汪深潭灼灼——他面容清减,风霜愈深,唯眼中星芒如旧,肩脊刚劲比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