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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醉缨(前篇) > 第76章 平山海

第76章 平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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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探手相扶,腕骨清瘦,虎口皲裂如刻战霜,掌心向上袖口露出半截绷带,隐约渗出戎马倥偬的暗红。

舒醴到底未曾推拒,任他携手下车。那满覆薄茧的掌心温厚坚实,一路暖意悄然熨帖她西行数月的心绪。

箓竹低首随二人步入驿馆前堂,但见厅内八盏连枝灯映得满室生辉,十余张黑漆案几已满陈炙肉羹汤,川朗正陪侍舒暮云坐于主案之侧。

霍去病引舒醴同席而坐,眉梢难得染上三分暖意:“舒公此番长途劳顿,宜多进补养。”言毕亲执玉箸为长辈布菜,“此地虽处塞外,然牛肥羊美不逊关中。待膳毕,晚辈唤军医牧野为公诊脉调息。”

忽又转向舒醴,夹取一块焦香炙肉置于面前盘中,声线略沉:“你亦需珍重。”末了不忘举尊斟酒相邀神色黯淡的川朗。满座众人各怀心事,席间虽肴馔丰盛,却是气氛凝滞,唯闻烛火爆节,满堂箸匕轻响,恍若心事辗转。

“今日鞍马劳顿,诸位想必俱已疲惫。齐丰,备好汤沐之物,引众人各归厢房歇息。”霍去病轻置玉箸,起身向舒暮云欠身一礼,“晚辈尚有些许要事需与令爱相商,敢请舒公允准小姐暂留片刻?”

舒暮云指节微紧,终是颔首:“将军请便。”

“舒公请随我来。”牧野躬身虚引,伴着舒父缓步登楼。

齐丰亦引领川朗转向西厢,商队众人依次而退。登阶间隙,川朗面色凝重回眸前堂,烛影摇红的空阔大堂上,唯余舒醴与箓竹静坐席间。

“毕城,带箓竹姑娘去收拾房间。”霍去病眸光微转,毕城当即会意领命离去。

“箓竹姑娘,且随某往耳房清点行李。”

烛花爆响,满堂喧嚣尽散,终余二人相邻。夜风过廊,卷起幔帐轻摇,烛火明媚将两人身影投到云兽纹的夯土墙上,恍若隔出世外一方天地。

舒醴垂首静坐,却觉身侧目光灼灼如夏日烈阳,直教她颊生薄晕,不敢拾眸相迎。

“舒醴,一路可好?”此言问得蹊跷,她分明端坐眼前,偏生他要多此一问,唯有亲耳听得她答话方能安心。连枝跃动的火光流淌他玄色衣襟,映得四周云气细纹漾起涟漪。

“毕城、齐丰二位公子一路悉心护持,诸事皆顺。”她声线温软如初,这般柔糯江南语调已暌违许久。

“既如此,为何始终不肯看我?”

实则她早在掀帘刹那便已将他细细端详于心。

“嗯?”未得回应,霍去病倾身逼近半尺,袖间如兰似麝袭人如松间晨露,膝头不经意轻抵她衣裾,温热骤传,令她心弦倏紧。

“少郎……清减许多,风霜之色亦深了。”舒醴唇间艰难逸出几字,细若游丝。

“哦?”霍去病喉间滚出低沉笑意,眸光暗涌,“既知相思磨人,该当何解?”

“少郎休要妄言!”她骤然抬眸,眼中水光潋滟,恰似春潭映月,撞进他烛海摇曳的得逞流光。

“纵隔山海,我必寻你。”一语石破天惊,嶙峋枣树下誓言烈焰焚原,灼灼至今犹在耳畔。

穿河西烽烟,越匈奴铁骑,将铮铮誓言化作今夜灯下重逢。他确然做到了。

舒醴只觉满面飞霞,慌乱间指尖触到腰间那枚骠姚虎头鎏金铜令:“既已得见少郎,此令当物归原主。”她解下令牌轻推至案前,“还有少郎赠与防身的匕首尚在行囊中,待我取来……”

方欲起身,忽觉腕间灼热——霍去病一把握住她纤细手腕,五指如钳不容挣脱:“我既赠礼于你,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令符被重新塞入她掌心,鎏金铜令触手灼人,他声沉如祁连深雪暗流,“此令可作信物,纵是军营重地,亦能畅通无阻。”

言罢霍然起身,顺势牵她登楼,木阶“吱呀”作响如同她悸动心跳,他背影如苍松迎风:“随我来。”

舒醴心如撞鹿步入上房,门扉方阖,尚不及辨清屋内陈设,倏然便落入一片灼热怀抱!

玄色云纹劲装下的起伏胸膛如山岩滚烫,将她禁锢在门扉与前襟之间。

“少郎……”她方启绛唇,面颊便被薄茧指腹埋入坚实心口,耳畔轰鸣沉雄心跳如战鼓频催,头顶压过暗哑低语:“莫动……容我好好抱抱你……”他臂膀如铁箍收紧,下颌抵拢她云鬓,炽热鼻息在她耳廓凝成密珠,舒醴一时僵立如偶,却未曾推拒,任凭这炽焰熔岩将二人浇铸成影。玄色衣襟裹挟的风霜凛冽与战火余温,将她密不透风包裹,教人几欲窒息。良久,舒醴素手迟疑轻攀他肌理紧绷的山脊肩头:“少郎……我气息难续……”

“是我不好。”霍去病闻言臂弯微松,却仍将她圈禁方寸之间,鼻息滚烫埋入她幽兰暗香的青丝深处,流连不去,似要将这缕蜀南兰馨镌刻进每寸骨血。忽觉指间掠过丝帛,原是勾到了她的束发青绫,他不由低笑:“你这易钗而弁的装束,倒有几分英气……”霍去病轻捻舒醴的束发青带,声线暗沉,眉眼温柔在她凝脂额间烙下薄唇温热,惊起睫羽轻颤,“且叫我仔细瞧瞧。”

他骤然俯身,将舒醴拦腰抱起,步履沉稳走向内室床榻。舒醴一时惊惶无措,纤指紧攥他玄色衣襟,指节泛白如初雪:“少郎这是作甚?!”

霍去病唇间弧度微不可察,气息拂过她青丝耳畔:“卿以为吾要作甚?”

“万万不可……少郎莫要胡来……”舒醴早已语无伦次,玉颜紧绷如弦,却觉天旋地转青丝泼墨散落枕间,这厮力道遒劲早将她送入绣衾,霍去病掀袍踞坐榻沿,压得衾褥微陷:“有何不可?不过为卿把脉问诊。”

“把脉问诊?!”舒醴霎时赧然,方知自己会错意,僵卧榻上,芙蓉面涨若胭脂汁子。

见她俨然一只蒸透的虾蟹,霍去病唇锋忽噙三分戏谑,探手微松玄衣领口如山倾覆俯过身来,焰火明黄勾勒他麦色脖颈修长,喉结滑动轻滚:“真要胡来,也不是不可。”身下舒醴楚楚怜人,再不忍挑逗,他声线沉若松涛,“纵是越礼,亦非此时,探手过来。”说罢敛去戏谑正襟危坐,指腹温热执起她皓腕三指搭脉。

烛火剪映他侧颜风流,舒醴唬得竟一时没了言语,心中往返徘徊那句“纵是越礼,亦非此时”……

“牧野言你素体虚寒,前次邪气虽祛,犹需静养。”脉息稍顷,霍去病拂衣而起,“脉象已稳,然西行劳顿,回京后我送些药膳补品来。”他俯身近前指尖轻点她欲言朱唇,宠溺刮过鼻尖,“不得推拒,好生休养!”待细心替她掖紧被角,方轻合门扉墨袍翻飞而去,唯余满室烛影摇红,缭绕不散舒醴心头反复回响的“纵是越礼,亦非此时”,如春水涟漪,久难平复。

“奴不与小姐同宿?”箓竹星眸含疑,霍然直身,手中棉衾半落。

“自然不与女公子同住,”毕城重重置下茶盏,桐油灯下溅出茶水如碎金浮动,“少郎今夜自有安排,姑娘且在此间歇下。”说罢便要迈出房间。

“你且站住,”箓竹面浮愠色,“吾从未与小姐分开,你带吾过去!”

“箓竹姑奶奶,且饶了在下这把骨头,”毕城连连摆手,“这官驿厢房足余,你且安心歇息,折腾一天了……”毕城轻推其肩阖上门扉,步履如风遁去。

廊下川朗正欲闭户,闻声指节骤凝,青筋隐现如浸寒冰——僵如石俑!夜风穿廊而过,唯闻更漏声碎,烛影摇乱如万蚁啃噬满室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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