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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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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鹤卿接过竹简细细阅看,其上娟秀小篆详述各郡商情,愈读愈是惊异:“此等见识……当真出自世女之手?策论之精妙,竟不逊于去岁老夫在蜀南所见盐监纪要!观其谋略,颇有陶朱公遗风。”

但见简牍之上,舒醴不仅逐条剖析新政对各郡国的差异影响,更提出“以商补盐”良策。谏言川氏并合舒氏遍布九州的酤酒网络,使盐运与酒贸相辅相成。尤以“盐酒同漕”之议最为精妙,主张利用酒船返程之便载盐,使漕运之利倍增。文中还细算了并轭运输可降三成损耗,更列出数条详尽施行方略,连各郡关隘税制皆标注详明。其笔触清隽若春山含翠,劲朗似寒松负雪,字里行间俱是经世之才。

秦庄主在旁窥见竹简上精密筹算的数字,不由抚掌轻叹:“不想世女深谙《九章》之术,这折耗核算竟比大农令衙门的文书还要周详!”

舒暮云凝望女儿执简陈策的英姿,胸中如鼎翻沸。这般经世之才若托生男儿,必是庙堂之器;可偏生做了闺阁女子,满腹韬略反成负累。前番因她执意不允婚约,两家联姻之事只得暂缓。如今见她锋芒愈显,更不忍以俗礼相强。

“小女虽系巾帼,亦浅读《周官》,略晓经济。”舒暮云捻须轻叹,话音浸着七分骄傲三分怅惘。

秦念棠倾身细观简牍:“舒兄过谦!实在妙哉!此策若成,非但川氏困局可解,我秦氏茶行亦当效法!这般见识,实非常人可及!”

“妹妹经纶之才融通诸业,”秦一目露钦慕执礼长揖,“足以令须眉汗颜!”

川鹤卿指腹摩挲竹简墨痕,良久抬首,目光灼灼如对明月:“世女高才,足令九衢儿郎汗颜!这般见识,纵是兰台令史亦未必能及,当真不负舒氏门风!”

斜阳余晖,天作酡红。众人移步菊园深处,漫天霞光倾泻池面,残存红蕖宛若鎏金。晚风过境涟漪碎锦,满园暗香浮动别具苍茫韵味。

川朗悄步移至舒醴身侧,暮色低语:“世妹今日所呈《盐策》,字字珠玑。朗不才,日后若遇疑难,可否常来请益?”

舒醴凝望天际一抹绛紫烟霞,声若秋露:“世兄过谦了。若论盐务经纶,世兄家学渊源,方是当世翘楚。”她目送池中渐隐红蕖,将未尽之言尽付长安秋空,舒醴眸光越过重重菊影,飘向宫阙重重的远方。

秦一执扇立于曲廊转角,饶有兴味遥望二人身影。川朗眉目间情意流转他岂会不解?只不过……念及此处他径自摇头暗叹。

舒暮云与川鹤卿凭栏并立,静观园中这对璧人,各怀心绪。

暮云低垂,秦氏别业渐次亮起绢灯。菊香暗浮间,三位家主举觞齐眉,直至宵禁鼓响,众人索性宿在秦氏庄园。

秦夫人素来好客,早命仆从备妥客舍,青瓦白墙,菊影参差,这秋夜菊园更是别具风致。月华初上,霜菊凝露,灯影摇曳,恍若瑶台仙境。

舒氏父女同住「东篱阁」院落,顾翁安顿在相邻的「听松轩」,川氏父子下榻的「霜英阁」与舒家院落仅一墙之隔。是夜月华如练,川鹤卿与舒暮云剪烛西窗倾谈至月移中天。

“世女今日带来的枸酱喝着风味殊异,甘醇中自带清冽,似是加了新方?”川鹤卿轻晃酒盏,目露赞赏之色。

“蒙世伯垂青,”舒醴执壶起身,为长辈续斟,“此酱乃用新研的九酝递加之法,佐以菊露山泉,尚在试酿之期,需三伏三霜方可定方,若要广布酒坊,还需些时日打磨。”琥珀酱液注入琉璃盏时,泛起细密涟漪。她灯下温言软语,引得川朗怔怔出神,暗香穿廊,将满园秋色酿作一瓮清愁。

窗外传来更夫梆声,惊破苑中宿鹭,青石板上好一幅秋夜论酒图。

“以世女之才,何愁舒氏门庭不盛!”川鹤卿话锋微转,目光如烛火摇曳,“虽知唐突,老朽仍欲一问:前岁蜀南之约,不知世女可曾细加斟酌?”

此问甫出,满座寂然。

川家主翁有此一问,实是情非得已。这样庄重之事,理当备妥三牲六礼登门求聘,然前岁遣媒被拒犹在眼前。今夜借着菊酒余韵在这秦园相询,纵有违礼数,也甘为独子勉力一试。近日长安坊间盛传,多与冠军侯有关,川鹤卿虽忙于盐务亦有所风闻,此刻他只想亲听这侄女心意。

金菊掩映间,舒醴纤指微颤,玉色渐染霜华。她垂眸整袖,声如秋潭映月:“蒙世伯垂询。窃以为当今盛世,女子未必囿于闺阁。若能以微末才智裨益家国,亦不负此生。新政正值多事之秋,侄女愿竭尽绵薄,助世伯共渡时艰。”

川朗适时执壶添酒解围:“父亲明鉴,世妹胸藏丘壑,既有济世之志,正当成全。朝廷新政秋风过庭,吾等工贾世家当如劲草迎风。”他目光扫过舒醴腰间那枚若隐若现的羊脂白玉累金腊梅平安扣,语带双关,“有些机缘,强求反易折损。”

舒暮云胸中如鼎沸鸣泉。他与川兄世交之好,深知其子川朗品性端方如幽兰吐蕙,才略通明若秋水含章,更难得对醴儿一片赤诚……尤可贵者,川氏从不在意坊间流言,于舒醴河西遭掳之事亦始终讳莫如深。此刻故友直言相询,他既明晓女儿心志所向,更觉难以措辞。

“川兄,”舒暮云终是开口,“川舒两氏世交之好,同气连枝,然则……儿女姻缘,终究要顺其本心……且不急……”

川鹤卿静默良久,目光在舒醴的倔强面容与爱子的期盼眸光间流转,忆及川朗这些年的执守,心中怅然:“也罢。不过……”他转视舒醴,“世女方才所言襄助盐务之诺,可作得真?”

舒醴如释重负,敛衽为礼:“谢伯父体谅,侄女所言,句句当真。”

川朗闻言大喜,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持重模样:“若得世妹运筹,何愁盐业不兴!”知子莫如父,川鹤卿捻须暗叹——这痴儿哪是为盐策,分明是醉翁之意。

“稚子之择,当由其心。”川鹤卿执盏望月,目透深意,“当务之急,乃这盐铁新政,不可不慎。”

舒暮云颔首:“明日我约了少府太官令相见,或可探得庙堂真意。”

宴席虽散,余香未绝。长安秋夜星汉西流,暗云渐起。舒氏酤酒、川氏煮盐、秦氏采茶,三家祖业皆与朝廷社稷血脉相连。更漏声中,那一缕藏在深闺的心事,更似乱絮飘摇,不知在这煌煌天汉飘向何方,恍若暗夜中的明灭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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