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临安城的那个晚上,裘少央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后面他拉着斋神喝酒,他试图想灌醉斋神,但怎么也灌不醉,反倒自己醉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中他拉着斋神倒在了床上,他抱着斋神,大着舌头吐醉话,问陆红斋:“斋神,我还能陪你多久啊?”
陆红斋不语,只是抚摸着小狗的头,看着裘少央入睡。
…
槐山中心,整条街全是密密麻麻人流,一片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随处可见江湖侠士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议论。
纪家府邸群内高搭戏台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宾客盈门,鞭炮不断,此时府外大门,温蓝书伫立在那,像尊守门的石狮子,手捧鲜花,视线凝望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来来往往的客人无不奇怪看着他,温蓝书浑然不在意,站得笔直,静静等候。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终于等到那道梦寐以求的粉色身影出现,温蓝书目光陡然一亮,心跳加速,激动难耐,眼呆呆看着陆红斋骑马走近。
陆红斋一下马,温蓝书立即捧着鲜花快步上前:“斋——”
他脚一动,身后乌泱泱跑来一群人,黑压压身影如狂风掠过,一瞬间跑到陆红斋面前,手高举鲜花齐声高喊:“斋神!斋神!!”
眨眼间陆红斋身边便围了七八层人,围得水泄不通。
“???”温蓝书瞠目看着这一幕,气得眼都红了,这些人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原来有这么多人竟然跟他一样守在纪家门口等斋神吗?!
温蓝书飞快抓住机会挤进去,手举着鲜花也跟着大喊斋神,然而他的呼声被淹没在众人声音中,更有甚者嗓子都喊破了,温蓝书急了,奋力拨开众人,来一个肘击一个,来一个推一个。
要不是斋神在,他想直接动武了,不,要不是斋神不给他碰,他真想扛起斋神直接跑了。
好不容易挤到陆红斋面前,温蓝书笑容灿烂把鲜花递上:“斋神!”
然而那一捧花已经被挤成光秃秃花骨和残花了。
陆红斋看着面前鲜花堆积的一片,眼神寻找裘少央身影,方才央还待在他身边,人群一涌来,便不见了,不知跑去哪。
还是纪家人出来维持秩序,才顺利在众人簇拥下将斋神迎进府内,一群人跟在身后,热热闹闹。
温蓝书往另一个门去,找到纪家管事,让他们请斋神到他温家客房去,不然实在无法跟斋神单独相处了。
管事一脸为难道:“温家主,这么多人我也挤不进去啊,这么多宾客都想见这位美神一面,你温家怎么能独占呢。不说了我也要去见那位美神了告辞。”
温蓝书:“?”
他只好愤愤回去,然而这一看,竟见人群一路穿过前院、中院、花园,排了许长的队伍,连上回廊竟还有排不完的人,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条长龙,更加看不到斋神身影了。
忽然有个人往前一插,道:“让让让,往后面挪去。”
温蓝书怒:“你后面去!我是温家家主,要先见斋神。”
那人毫不示弱:“温家主就能插队?要见斋神皇帝老儿来了都得排队。”
温蓝书心头火起,心中对斋神的占有欲越来越强烈:“呵,你知道斋神是我的什么人吗?”
那人道:“谁都想是斋神的人。”
温蓝书脸气得发青,妒火燃烧,他家斋神追求者实在太多,想跟斋神单独说话恐怕是不行了,但他也不可能老实排队,于是像个判官来来回回走着,去听那些人如何谈论斋神,看谁嘴巴不干净。
这么一通走下来,温蓝书却乐呵了,别看这些人气势汹汹,捧花的捧花,带礼物的带礼物,拿情书的情书,实则都是一群“怂乌龟”,只是想看斋神一眼,哪怕心中爱慕,也不敢上前去大胆追求,理由皆是认为陆公子太过美丽,他们配不上,陆公子也肯定看不上他们,陆公子身边也不缺比他们厉害的追求者云云。
这群人里面能来的都算是勇敢者了,更不论还有更多默默暗恋者,不过呢温蓝书都不放在眼里,他心里笃定了斋神是他的人,谁都抢不走。
唯一强势情敌就属那裘少央,只要把裘少央比下去,斋神就是他的了。
温蓝书想着,给自己想美了,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便老实去排队。
直到许久,温蓝书才见得陆红斋,陆红斋坐在亭子,周围的人都被模糊边缘化,喧嚣的烟火,遗世独立的冷月落下,反倒爬上日照金山的美,一眼便想与他有好多个未来。
温蓝书咽了咽干涩的嘴,喊道:“斋神。”
陆红斋看过来,他终于在斋神眼里看到了他。
温蓝书捧着一大束玫瑰花送给斋神,斋神接过花束,细长睫毛垂下,已经不知道收到多少凡人送来的礼物了。
陆红斋知晓那些凡人们的热情和赤诚之心,有的甚至受奔波之苦不远千里特来求见一面,他便不再蒙凡人的眼,与他们见面了其心愿。
温蓝书温声道:“斋神,小生好想你,这次你肯见小生不会离开了吧。斋神,人好多,小生等了好久才终于见到你。斋神,我要把这些人都给杀了。”
陆红斋抬眼看他,温蓝书立马笑着,眼神希冀:“斋神,上次小生就是这么说,你就给了小生一巴掌,你看小生现在又说了,你能不能再来一个。”
“……”陆红斋张了张唇,他那轻轻一拍是为了让这凡人警醒,为何这凡人却当奖赏一样求赐。
温蓝书双手奉上项圈:“斋神,你能不能也为小生戴一个。”
陆红斋缄默,没有伸手,温蓝书也执拗的一直双手捧起,等着,等着,陆红斋终于还是抬起了手,温蓝书浑身热意顿时涌上,心怦怦跳。
斋神的手指却是往下,抚过他衣角。
“你的衣角,破了。”
温蓝书愣住,他看着那个小洞处粉光灵灵,斋神白皙手指抚上去的顷刻间,补好了衣服,应该是他这一路上寻找斋神时不小心划破了,他都没有注意到,温蓝书哑了哑,看着那片衣角,喉咙一紧。
“谢谢斋神。”他道,“斋神,你对小生真好,你是小生从小到大唯一对小生好的人。”
陆红斋收回手,支着额头淡淡看着温蓝书,温蓝书痴迷仰望着他,月光只是偶然照亮一条溪水,溪水便用一生去努力映照它的清辉。
身后的人开始催促温蓝书快点走,温蓝书假装没听到,继续厚脸皮坐着,陆红斋一个眼神,温蓝书便知晓,起身让位,笑道:“斋神,小生在旁边等你,小生待会还想继续跟你说话。”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旁靠着柱子,盯着陆红斋,握着衣角傻笑。
裘少央这会正背着手,乐得清闲,在纪家开心地到处蹦跶溜着,早在一群人向斋神涌过来时,他便“偷懒”地跑走了,那些追求者实在是狂热,他也招架不住呢,就让斋神去应对,嘻嘻,他站那只会碍人眼。
他在纪家东拐西拐,纪家府邸群占地千亩有余,高墙大院,雕梁画栋,气势巍峨,无不奢靡富贵,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裘少央惊叹时,突然感到有道视线射过来,那视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若有似无地跟着自己。
他一回头,就看到在不远处的一座三层木楼上,栏杆旁,倚立着纪实意。
两人隔空对视,纪实意的目光也平静又直接地回视着他。
裘少央向他一笑,招手。
纪实意微颔首,看着那红衣少年转身向他走过来,阳光下红衣风姿飞扬,鲜活生动,走时腰板挺直,步履轻盈,明眸若灿,腰封狼尾巴尖会随着风自由的一勾一晃。
近了后,裘少央身形轻快地蹦跃,攀着栏杆,几步跃上三楼,挨在他身侧,朝他一揖。
“客气。”纪实意点头回礼。
裘少央一上来便笑着看他,眼里满是灵动,声音也明朗:“纪家主,你们家不愧是出美人,我就随便一走,便见着许多好看的姑娘。”
纪实意半开玩笑:“相中几个?”
裘少央一本正经地认真思考,手指点着手指数:“唔……七八九十个喽。”
纪实意:“喜欢哪个?”
裘少央作思索状,片刻后目光一转,忽兴味地指向他:“这个。”
纪实意平视着裘少央,一时静声。
裘少央弯弯眼,笑意迷人,眼眸直如能盛下所有阳光,他开这少年玩笑,这少年便将玩笑开回来,还是开在他身上。
片刻后,纪实意面具下目光微闪,平淡却认真:“荣幸至极。”
裘少央也回以同样认真的语调:“纪家主一定是位丰神俊朗之人,为何却以面具示人?”
纪实意微默,缓缓道:“貌不足示人。”
裘少央惊讶:“怎会,纪家主太谦虚了。”
“此言非虚。”纪实意视线深了几分,沉声道,“你身边那位斋神风华绝代,无人能比,就算我摘下面具,你的目光……也不会看向其他人。”
“我?”裘少央疑惑眨眼,笑容染上几分局促,“难道在斋神面前,纪家主竟也会自惭形秽?”
纪实意坦荡承认:“是。”
裘少央怔了下,这纪家主竟如此坦率,可是这也是事实,他家斋神确实无人能比,便道:“输给斋神,无需自卑。”
想到陆红斋,他手倚着栏杆,眼微敛,捻着左耳垂上的红蜻蜓耳坠,细长红流苏一晃一晃,筛出一丝丝金阳光,映照白耳朵轮廓绒毛轻盈盈的。
纪实意知他走神了,也不做声,注视着他捻耳坠的动作。
等了一会儿,裘少央回过神,在纪家主炽缓目光下不好意思放下手。
纪实意看着他,却有一认真之意:“我不仅输给了斋神,也输给了你。”
裘少央一愣,唇一扬:“多谢纪家主夸奖。纪家主也是个不凡之人,将纪家治理得如此兴盛繁华,何故输我?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歪着脑袋看他,“纪家主看起来好像很年轻啊。”
纪实意:“你以为我有多老?”
裘少央:“我以为至少二五二六,可纪家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似乎是三位家主中年纪最小的。”
纪实意:“你如何这么肯定?”
裘少央打响指:“直觉,我一向直觉很准。而且跟纪家主交谈很轻松随意,不像个长辈,纪家主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纪实意浅笑不语,只点点头,裘少央登时开心,道:“纪家主果真是个爽朗坦率之人,初遇那会儿我以为纪家主会是个冷酷严肃的人。”
纪实意抿唇,声调有波澜浮动,凝视他道:“是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开心。”
裘少央扬眉,视线带着某种探究,想透过面具看清那真实容颜。
“纪家主真会说话。”
“事实,我不惯客套。”纪实意负手,“舍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作为兄长,我很欣慰。”
裘少央听出他话中的真诚,大方地承认:“我自来讨人喜欢。不知步好看去了哪里?我怎么都没见着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