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坐一立,李观棋破天荒的没有回答淑妃。
她正望着暗无天日的皇宫。
这座朱红宫阙,有无数重峦叠嶂的宫道小路,每开一道供贵人行走的大路,一扇大门,就有无数宫人佝偻穿行的斗门和狭道。
前朝,后宫,隔的是密不透风的一道屏障,是楚河汉界,却隔不住对岸的火光,在粘稠的黑夜里,仿佛流火自天际垂落,落入明黄大殿便不着痕迹,寂静地忍受、吞没命定。
李观棋收回视线,拿起先前的签筒,用力一抖,数枚朱签全部掉落。
她拔了发上的最后一根银簪,用力划破手心,握起那些签,压于手底——算筹被一字排开,竟分毫不差的对仗工整。
沾血的卦阵于烛火中,随风一同摇曳在她的手底,犹如无人操控,自发变换。她闭上眼,向来不施粉黛、眉眼舒展的素净面容,此刻和平日相比,似乎显得有些苍白。
风自窗进,淑妃的披帛微微颤动,而观棋的发髻和发带依然维持着将掉不掉的松散。风摇摇晃晃,她却纹丝不动。
李观棋睁开了眼。
刹那间,风掀起一帘卷入,褐红发带猛然扬起,乌发均数散落,披满肩头,那抹红,又安然无恙的落回。
若说先前面对那憧憧鬼影,淑妃心中尚是恐惧,此刻,她已惊骇得悚然起身。
她早知观棋身负卜筮之能,铮儿说她三岁入道,习以通幽悟玄,推演命理,精通龟蓍之术、鬼神之谋,却未料到,此术竟能引发天地异象,当真是,通天之能。
淑妃此刻方知,皇后深恶于道术,却只敢在御前讳言,称她厌恶的乃是巫蛊压胜的邪术。圣上心知肚明,但国之推演尚需道玄,天子之道更在于制衡。
更何况,这御风而谋定的仙家能耐,即便手握天威,也会畏惧这命数,竟可改易。
“观棋……”
李观棋注视着眼前的卦,因凝神而眉微蹙。
少见的,卜算之事明确清晰,却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卦象,对当下并无太多预示意义。
“告诉我……是何结局?”
李观棋从解卦的专注中脱离,而后对上淑妃充满希冀的眼,“娘娘只要结局吗?”
“只要结局。”
“娘娘……人定胜天。”
淑妃顺着观棋的视线——那昏死在地上的老太监,嘴还微张着,有涎水流出。
案上茶早已冷了。淑妃垂眸苦笑道,“这新泡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却是陈茶。这座皇宫,最不缺的便是人。这天,又是哪一片天?”
李观棋默然未应。
她的腮帮微微绷紧,片刻后,再度扬手,抛掷朱签。
卦起风至,风送势来。朱签落定,李观棋已经卜出了第二卦,天地否。
否卦违背人的需求,不适宜君子正固;变卦乃初六爻辞,拔取茅草正固吉祥,是因为心意系于君王身上。
又是一个没有明确指向、偏下的卦。常言道,否极泰来,总落于“泰来”,却忽略了未到极时,“否”之覆巢,安有完卵。
而今夜“否极”,便意味着伏尸遍野、流血漂橹。
太子一党会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三王、四王党也一样。忠字当头也好,利字当先也罢,正统名分至死不渝,贪恋权柄妄图谋逆,各为其主,各怀其谋,多年坚守荣辱,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弭的,战火无可避免。
同室操戈,刀兵见血。亲人之间的战争,最令人憎恶。亲朋至交、忠臣君子埋骨在这条争龙之路上,满目悲凉。
大势已至,战端必起,今夜注定要死很多人。无数活人沦为棋子,葬身棋局,最终胜者为王,败者化土。
“观棋……”
淑妃又在叫她了。
李观棋提起衣摆,屈膝跪于地,双手交叠,伏拜,乌黑的发丝就这么散开在了她的肩背、地上。
淑妃交握的双手同样发紧。
“娘娘与殿下所谋之事,必成。”
淑妃双眸微微睁大,满含难以置信。
“看似已至谷底,再无转机,然变故陡生,若血流成河,想必已是否极了,须得惨烈、悲壮,才会泰来。殿下有真凤护体,必能转危为安。殿下素来坚信人定胜天,从不轻言放弃,娘娘也不可放弃。日光升起,祥瑞现世,一切结果,自水落石出。”
“可、可是真的?”
“娘娘若信殿下,便是真的。”
“快、快起来,自然……”
淑妃欣慰落泪,“我儿、我儿,从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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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短烛皆已走至末路,颤巍巍的光挣扎着,又一寸寸矮下去,熄成青烟。
殿内暗了一层,寒意便从角落漫上来。淑妃合衣靠于榻上,双眼阖着,发丝随意地散在枕畔;观棋缩在脚踏边,头一点一点地,也将要坠进梦里去。
万籁俱寂之时,一声洪钟震响,突兀地撞破了皇城的夜。
于陷入朦胧不安的睡意中的人而言,犹如大地震裂,碾过地砖,攀上床柱,直直撞进人的胸腔里。
淑妃猛地一颤,倏然睁开眼,眼底空茫茫的,又满是惊悸。
“观棋……”
“娘娘。”
观棋已至榻前,握住她冰凉而发颤的手,替她掖紧被褥。
第二声洪钟紧跟着来了,更重、更慢,拖着长长的争鸣尾音,许久不散。
钟声不疾不徐,一声,又一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来回震荡。淑妃僵直地坐着,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观棋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心也俱是冷汗。
时辰被这巨响拉成了细弦,每一弦都绷得快要断裂,却又漫长地看不到头;而每一响之间的寂静,比钟声本身更熬人。
那里面,塞满了无声的嘶喊、狂跳的心、还有越拧越紧的期盼。
第二十七响,第三十八响……淑妃在心底默念,数字越来越大,敲得人魂灵都要出窍。
殿外的天色却仿佛凝住了,依旧是无边无涯的、沉甸甸的黑。
第四十五、四十六……淑妃克制不了地压抑着呼吸。李观棋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手,似乎连颤都不颤了,冷得像一块冰。
第四十七。
第四十八。
………
忽见,天光乍起,泄下一缕清透的微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