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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贰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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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这就去重新备膳……”

“撤了吧。不用了。”

“……是。”

萧铮放下了筷子,李观棋收拾好递与了宫人,低声吩咐两句,复又返回,请示道,“圣上,奴婢为您研墨吧。”

“坐。”

“谢圣上。”

萧铮从漆柜中取出几册古籍,放到李观棋面前。二人对坐,案上仅两台盘龙的红烛,烛火静默、微微摇曳,室内不算明亮,却恰好铺满整张案台。她低眉研墨时,垂落的青丝总是不经意扫过案面。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轻拂过的触感,清浅、温凉的呼吸,那也曾临幸过他。

他甚至看清了,她眼睫投下的影,她的面容,不再总是遥远、模糊。宫墙岁月相隔,此刻,竟是他们两年间第一次,彼此相距,不过咫尺。

“……摔疼了吗?”

李观棋愣住。

而此刻冬门帘被掀开,福生带着一众捧着崭新晚膳的宫人入内布菜,她帮忙移开笔墨奏章,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都是圣人爱吃的餐食,李观棋道,“我来就好。”

福生应是,萧铮道,“让他们外面候着的都退下吧。”福生再应是。

李观棋先盛汤,再盛饭,“……太妃娘娘一直记挂您,特意嘱咐奴婢定要让您多用两口膳食,保重身体。”

萧铮接过她最后递来的筷著,“观棋,这个借口找的不好。”

“……”她将菜添进他碗中,“没摔疼。圣上用膳,我为圣上念奏折。”

“拿只笔。”

“是。”

李观棋展开第一份:“工部侍郎张智奏,户部核查历年漕粮损耗,永昌至通州段河道冗余严重,现下所用船工十成之中,仅需九成便可足额运力,恳请裁撤漕运冗员三千,以减国库虚耗。”

“准。”

她蘸墨,手腕悬稳落笔,截然是帝王平日的笔锋力道。片刻后打开第二份:“江淮道巡抚奏,汛期将至,淮河水势渐涨,堤防薄弱,请拨库银八万两加固河堤、开仓储粮……”

萧铮连眼都没抬,“不准。”

她再度落笔。

而后他听到她问,“江淮堤坝历年薄弱,汛期一旦决堤,民生损失难以数计,若防贪墨,或可派遣御史台官员亲临督办?”

“先帝在时唯恐决堤,每逢江淮汛期必大拨库银,着地方官督办,宁可银两半数流入私囊,也要他们重修堤坝。但如今江淮堤坝依旧不堪一击,水患从未根治。先帝的老路,朕不想再走。固有章法弊病丛生,终究要寻新的出路。”

“我曾经听先生讲古人治水,有一因势利导之法,不再一味加高堤坝堵水防洪,改用束水攻沙、疏浚主河、分渠泄洪之术,固本清源;再推行以工代赈,召灾区流民修堤筑塘,既解民困,又固河防,则可以实务代空耗,以规制绝贪腐。”

“策是好策。只是再好的国策,最怕上令下行、层层走样。如今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人人皆有安乐生计,也人人更重自身前程谋划。朝堂官吏,老成者精于周旋,新进者急于钻营,个个深谙伪装自保之道。若想新政落地无弊,唯有我亲赴江淮坐镇督办。可这把龙椅上只有坐了人才叫江山稳固,我离不得朝堂,更离不得太久,那帮地方老吏奸滑成性,别说一两月,便是半年之久,也能装得勤政奉公、面面俱到。”

萧铮将糕点碟推向她,“如今朝堂上庸臣遍地,不是自视甚高,便是循规蹈矩,江淮需要一位能长驻河防、精通治水,吃苦耐劳、刚正不阿的全才,扎根督办,或许才有治水之策可言。”

“马上就是春闱……”

萧铮应道,“春闱我便打算破格选材,策论就论治水。谁通晓河务,务实肯干,能镇得住一方水土,久驻河防尽心履职,不谋私弊,谁就揭榜。”

二人不谋而合,但李观棋又想到,“……历来科举选材皆循旧例、重门第、守派系,如若此举太过公然,朝臣会轻易猜到圣上要举新政的意图,他们就没办法借工程、漕运、河务牟利,这是多少人代代的一条私路。无利可图必会抱团抵触,或推诿懈怠,或暗中掣肘,若将原本相竞的敌人变成同盟,届时旧臣抱团,新臣难保,朝堂阻力滔天,圣上初登大宝,反累自身,得不偿失……不若迂回一些?”

“我知道,这把椅子难坐稳。可观棋,我近来常常想起他临终前的叮嘱,世间万般权谋博弈、朝堂制衡,或许皆为虚浮表象,真正的治国答案,从来不在朝堂百官,而在天下万民。”

“他们要阻新政、护私利,便尽管来。但凡利国利民之策,纵举朝反对,也阻挡不了我的决议。拿朝臣站队谈朕的根基……我想了二十几年还是觉得很可笑。届时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君恩,民心所向,便是我难以撼动的根基,有万民奉我、信我,何惧被一众朝臣裹挟。”

萧铮又道,“观棋,依你所言,加一句吧,着御史台核,严查贪墨,据实回奏。”

“是。”

李观棋不再多说,依言落笔。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笔尖,专注临摹他的执政思路、落笔章法,太聚精会神,像在临摹一幅名帖。

而后是第三张奏折、第四张……暖烛平铺,长案相对,仿佛寻常百姓家,日常而寡淡的晚间日子。

萧铮用完了膳,李观棋撤碗筷,带着食盒退下时,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说到底不过自欺欺人。若真能无感岁月,怎么会盼望这一幕再长、再久。

对他来说,也够了。习惯了。

天子寝殿虽大,寝卧也不过一床一柜,一榻一桌。深宫之人皆喜深夜亮如白昼,不然如何度过无边的寂寞与恐惧,但在深宫,并不由得选择,于是暗便也成了习惯。

因而萧铮没料到,那冬门帘再度被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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