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浪费那两块带鱼,他连骨头都没吐,嚼碎了混着冷饭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他没敢把饭盒马上收起来。他在桥墩子上蹭了蹭勺子,然后看着那是空荡荡的饭盒发呆。
下午三点,终于有个拉板车的活。帮一家搬家的拉旧家具,给五块钱。老周干了。
那柜子死沉,是老式的实木大立柜。老周在前面蹬,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蹦出来。那风往嗓子眼里灌,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
“师傅,加把劲儿啊!这还得两趟呢!”主家坐在后面催。
老周没说话,只觉得中午吃的那个冷带鱼在胃里翻腾,顶得他想吐。
晚上六点,老周准时推车进了筒子楼的院子。
正是做饭的点儿。楼道里弥漫着呛人的辣椒味和油烟味。
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秀芬正把那碗留给儿子的带鱼往热锅里倒。
“回来了?”秀芬看了一眼他那张被风吹得黑紫的脸,“快洗手,吃饭。”
老周把挎包挂在门后,那个铝饭盒在包里晃荡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今儿车间那个蒸饭箱是不是坏了?我看隔壁小吴回来也是一脸晦气。”秀芬一边盛饭一边随口问。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正在解扣子的手僵住了。
“啊……是,蒸汽不足,饭有点夹生。”老周没敢回头,赶紧抓起脸盆架上的毛巾,把整个脸埋进去,在那条发硬的毛巾里用力搓着,搓得脸皮生疼。
吃完饭,秀芬收拾桌子。老周坐在那个只有三个腿儿稳当的方凳上抽烟,那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辣嗓子。
“饭盒呢?拿来我刷了。”秀芬伸出手。
老周下意识地护了一下挎包:“不……不用,我自己刷就行。”
“你那手跟锉刀似的,能刷干净?”秀芬一把扯过挎包,掏出了那个铝饭盒。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秀芬打开饭盒盖子。
饭盒是空的,吃得很干净。但是,那饭盒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的、凝固的油脂。还有几颗没刮干净的米粒,死死地粘在白油里。
如果是蒸过的饭盒,油是流动的,就算冷了,也是挂着油珠子,不会是这种惨白惨白的、像冻疮膏一样的硬块。那是只有冷饭冷油才会留下的痕迹。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块老旧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秀芬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有点抖,指甲盖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老周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处开胶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他等着秀芬问,等着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等着那句“你是不是下岗了”。
“水房水凉。”秀芬突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兑点热水刷。油大,冷水洗不掉。”
她没看老周,拿着饭盒转过身,往暖瓶里倒水。
热水倒进饭盒里,一股带着鱼腥味的热气腾了起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脸。
“明儿……”秀芬的声音在那团雾气里有点发颤,“明儿别带鱼了。听说巷口那家包子铺卖剩下得便宜,你买两个带着吧。省事儿。”
老周手里夹着的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掸,就那么看着那个小火星子慢慢熄灭。
“哎。”老周应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大,正放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新闻联播结束曲。那是激昂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寒冬的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