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晨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暴烈,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椅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光块。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混合着窗外残留的香樟气息,隐隐还有暑假最后一点慵懒的余温。
高二(一)班。按上学期期末成绩重新洗牌后的顶尖“战场”。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能坐在这里的,多少都有些心气,此刻大多正襟危坐,目光或专注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讲台,或快速扫视着周围未来一年的“同袍”与“敌手”。
靠窗倒数第一排,林叶独自坐着。他穿着干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他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物理竞赛题集,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才落下一划,字迹瘦削锋利,如同他给人的感觉。周围的喧闹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连落在肩头的阳光都显得格外安静、疏离。
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算重,但打破了教室原有的平衡节奏。许多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许墨出现在门口,单手拎着书包带子,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却挂着毫无阴霾的笑意,眼睛快速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简单的浅蓝色T恤似乎都跟着明亮起来。他显然来晚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空位,最扎眼的,就是林叶旁边那个,以及更靠后、紧挨着垃圾桶的另一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许墨径直朝着林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味道,仿佛不是来晚了的“补位者”,而是来验收专属座位的。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后排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前排的学习委员许知微也微微蹙了下眉,扶了扶眼镜。
许墨走到林叶旁边的空位,书包“嗵”一声放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林叶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稍深的墨点。他没有抬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嗨,”许墨坐下,侧过身,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笑容灿烂地凑近了些,“同学,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啊。”
林叶终于抬了下眼,目光掠过许墨带笑的脸,没有丝毫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你坐错地方了。”他的声音平直冷淡。
“没啊,”许墨眨眨眼,指向教室最后排那个孤零零的空位,“我们班最后两个空位,一个在你旁边,一个在那。”他耸耸肩,笑容加深,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我这不是没得选嘛。再说了——”他刻意拖长了调子,视线落在林叶摊开的题集上,“我旁边坐着的是谁?林叶啊!年级第一!沾沾学霸气,考试不费力,这位置风水多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前后几排听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林叶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不耐像冰面上的裂痕,一闪即逝。他重新低下头,笔尖指向那道未完成的物理题,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不需要同桌,尤其是话多的。”
许墨碰了个钉子,也不恼,反而像是觉得更有趣了。他慢悠悠地抽出自己的课本,崭新的封面摩挲出哗啦的轻响。“话多好啊,活跃气氛,防止有人学成冰山。”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林叶。对方毫无反应,侧脸线条绷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李欣怡的语文课。李老师年轻,但教学风格以“铁腕”著称,外号“李莫愁”,意谓其要求严格,不留情面。她踩着铃声踏入教室,环视一周,目光在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和林叶旁边新出现的许墨身上稍作停留,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始上课。
课堂节奏很快,李老师讲解古文精炼透彻,提问也犀利。许墨显然没怎么预习,被点名翻译一个虚词用法时卡了壳,支吾了两句。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声,来自林叶的方向。许墨脸上笑容不变,坐下时却用胳膊肘“无意间”轻轻碰了一下林叶正在记笔记的右手。
林叶的钢笔猛地一滑,在笔记本上拉出一道刺眼的长痕。他倏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射向许墨。许墨正一脸无辜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意外。林叶收回目光,下颌线绷得更紧,默默将那一页纸撕下,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课间,许墨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小摩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哎,好学生,笔记借我抄抄?刚才‘李莫愁’讲太快,我没跟上。”他侧过头,笑容依旧晃眼,手臂又自然而然地越过了两张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
林叶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远离许墨的那一侧,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座位,走向教室后排的饮水机。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将许墨连同他那过于灿烂的笑容一起隔绝在外。
许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随即又恢复原状,转而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兄弟,有吃的吗?早上没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