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得很近,许知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刚打完球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淡淡汗味,混合着阳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这气息与教室里惯有的书香墨味格格不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许知微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语气更冷了些:“我说了,没兴趣。请不要打扰我学习。”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好学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旁边几个女生偷偷看过来,窃窃私语。
陆叙白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头。“行吧行吧,”他拿起报名表,也不纠缠,“大学委您继续用功。不过——”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冲着许知微眨了眨眼,“哪天想活动筋骨了,随时找我,保证给你安排最轻松的项目!”说完,吹着口哨走向下一个目标。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低头看向卷子上那道被笔划出的痕迹,抽出修正带,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其遮盖掉,直到那片区域恢复平整洁白。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了上来。
陆叙白回到后排,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扔,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许墨正翘着椅子腿,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见状嗤笑一声:“碰壁了?陆大队长也有搞不定的人?”
“嘁,”陆叙白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许知微那块冰,比林叶还难啃。林叶好歹还有点反应,她那是直接给你冻上。”话虽这么说,他看向前排许知微挺直单薄的背影时,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挫败,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好奇。
运动会报名的事像一颗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在陆叙白和许知微之间,漾开了第一圈微澜。之后几天,陆叙白似乎“盯”上了许知微。发作业时,会特意把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手指“不经意”掠过她的指尖;收班费时,会多在她桌前停留几秒,问一句“零钱够吗?”;甚至在走廊遇见,他也会扬起大大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喊一句“许大学委好!”,引得周围人侧目。
许知微对此一概以冷淡的点头或无视应对。但陆叙白毫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他像一团蛮横闯入的风,试图吹动一池静水,哪怕只能掀起最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天物理课,讲解到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综合题,难度颇大。李欣怡环视教室:“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尝试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叶垂着眼,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许知微的手指动了动,但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叙白在后面高高举起了手,声音洪亮:“老师,让许知微试试呗!她学习最好,肯定行!”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到许知微身上。许知微身体一僵,脸颊微微涨红,不知是羞是恼。她猛地回头,瞪向陆叙白。陆叙白却咧着嘴,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眼神促狭。
李欣怡也看向许知微,目光带着鼓励:“许知微同学,愿意来试试吗?”
众目睽睽之下,许知微无法再沉默。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讲台。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但捏着粉笔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
她开始解题,步骤清晰,书写工整,虽然中间略有停顿思考,但最终完整地推导出了答案。李欣怡满意地点点头,给予了肯定。
许知微回到座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陆叙白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如芒在背。下课后,她整理书本,陆叙白又晃了过来,倚在她桌边,笑嘻嘻地说:“看吧,我就说你行!深藏不露啊大学委。”
许知微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陆叙白,声音清晰而冷冽:“陆叙白同学,请你以后不要擅自替我决定任何事情。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说完,她抱起书本,径直离开座位,走向教室前排的学习小组讨论区,留下陆叙白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摸了摸鼻子,眼里却闪过一丝更亮的光。
“啧,有意思。”后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许墨,轻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的目光从陆叙白和许知微身上收回,又懒洋洋地转向旁边正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错题本上的林叶。
林叶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尤其是许墨”。但许墨现在觉得,这座冰山裂开缝隙的过程,比看陆叙白那块笨石头去撞另一块冰要有趣得多。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舒展,手指“无意间”掠过林叶放在桌角的笔袋,将其碰得歪了一下。然后在林叶骤然射来的、几乎能冻死人的冰冷目光中,许墨露出一个毫无歉意的、灿烂到欠揍的笑容,慢悠悠地说:
“哎,林叶,你觉不觉得,陆叙白对许知微,就跟……”他刻意停顿,眼神在林叶脸上逡巡,带着某种恶劣的探究,“就跟我对你似的?挺烦人的,是吧?”
林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冰锥,将许墨钉死在座位上。
许墨却像是得到了某种满意的回应,轻笑一声,转回头,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跳跃着,明媚又张扬,与旁边林叶周身几乎凝结成块的低温,形成了最鲜明、最不协调的对比。
高二(一)班的空气里,仿佛同时弥漫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张力。一种是陆叙白那横冲直撞的、试图融化冰山的炽热;另一种,则是许墨这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步步紧逼的、带着微妙刺探与挑衅的侵扰。而被卷入这两股漩涡中心的林叶和许知微,一个用更冷的沉默筑墙,一个用更疏离的矜持防御。
日子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中,在粉笔灰飘扬的课堂里,在课间走廊的喧嚣与教室一角的静默对峙中,不紧不慢地流淌。运动会日益临近,秋意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
少年心事,如深秋湖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涡旋丛生,等待着某个契机,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