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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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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将细小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许墨脸上那个熟悉到几乎刻板的笑容。他踩着铃声进教室,书包甩上肩头,动作幅度甚至比平时还要大些,带起一阵风。落座时,椅子腿与地面发出不小的摩擦声。

“早啊,林同学。”他侧过头,语气轻快,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仿佛上周五那场几乎要动手的冲突从未发生。

林叶正低头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闻声,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那本就微乎其微的身体偏移,又往窗边挪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这是他开启单方面冷战后的标准应对程序。

许墨似乎毫不在意这彻底的漠视。他自顾自地抽出课本,翻开,笔尖在指间转得飞快,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清晨教室里,足够清晰。他看起来和之前那个“复活”后变本加厉挑衅的许墨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活跃”。

只是,那活跃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的笑容停留在嘴角,却没有抵达眼底。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挑衅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有些散,焦点很少真正落在书本或前方的黑板上,更多时候是望向窗外某片飘过的云,或者教室天花板的某处霉斑。他不再制造那些针对林叶个人的、带着微妙刺探意味的小麻烦,不再“不小心”碰到林叶的物品,不再用那种轻佻的语气点评林叶的一切。他甚至……不再看林叶。

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热度(哪怕是恼人的热度)的侵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正常”和“热闹”。许墨会突然和前排的男生大声讨论昨晚的球赛,会隔着过道跟陆叙白插科打诨,会在老师讲冷笑话时发出夸张的笑声。他试图用这些声响填满自己周围的空气,制造出一种“我很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的假象。

但这假象很脆弱。有时话说到一半,他会突然卡壳,眼神放空,仿佛灵魂短暂地抽离了这具正在表演的躯体。有时夸张的笑声落下后,嘴角的笑容会瞬间塌陷,留下一个空白而疲惫的侧脸,直到有人再次跟他说话,那面具才会重新戴上。

林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同。起初,他以为这只是许墨冷战新策略的一部分,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等待他松懈时再给出致命一击。但几天过去,许墨始终没有越界,没有再将任何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而让习惯了某种程度“骚扰”的林叶,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习惯。

就像长期生活在某种恒定噪音环境里的人,突然陷入绝对寂静,反而会耳鸣心慌。林叶发现自己偶尔会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确认旁边座位的动静——许墨又在和谁说话?为什么突然安静了?——然后立刻为自己的分神感到不快,更加用力地将注意力拽回眼前的书本。但那种被抽离了“对手”的空白感,偶尔还是会漫上来,尤其是在许墨突然陷入沉默、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那时的许墨,身上会笼罩一层与教室格格不入的疏离和……灰败。尽管只有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叶将这归结为许墨演技拙劣导致的观感不适。他加固了自己的心防,更加彻底地将许墨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比冷战初期更加厚重,也更加……怪异。

陆叙白也觉出不对劲。课间,他勾着许墨的脖子往小卖部拖:“走,请你喝汽水!最近怎么蔫了?被林冰山冻傻了?”

许墨任他拖着,脸上挂着笑:“谁蔫了?小爷我好得很。汽水我要橘子味的。”

“得了吧你,”陆叙白仔细看他两眼,“笑得比哭还难看。跟哥说说,是不是周五那事儿……”他压低声音,“林叶说话是难听了点,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眼里只有学习。”

许墨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涌出,发出“嗤”的轻响。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我往心里去?”他嗤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也配?”语气满不在乎,眼神却飘向操场另一边正在独自散步背单词的林叶。那人身影挺拔,步伐规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一切,包括他许墨此刻的“表演”和“煎熬”,都毫无意义。

陆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许墨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下节课‘李莫愁’的,迟到要命。”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下,滑到了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人心浮动。许墨似乎格外焦躁,笔转得飞快,几乎要脱手飞出去。他几次试图加入旁边几个男生关于周末电竞比赛的讨论,但说不了两句就没了声音,眼神又开始放空。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许墨动作很快,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等陆叙白,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街道。许墨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慢吞吞地走着,与其说是回家,不如说是在游荡。脸上那戴了一天的假笑面具早已摘下,只剩下满脸的空白和疲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叶冰冷的“害群之马”,一会儿是空荡房间里秒针的“嗒嗒”声,一会儿是童年争吵的碎片,一会儿是男人躺在雨夜血泊中的模糊画面……最后,所有这些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能去哪里。那个冰冷的“家”他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待。陈竞骁那里?去了无非是抽烟喝酒打游戏,用更喧嚣的混乱掩盖内心的空洞,但今晚,他连那种喧嚣都感到厌倦。

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边车流较少,路边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筛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许墨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移动的地砖缝隙,一步步往前走,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面这具按惯性移动的皮囊。

害群之马。

拖累。

麻烦。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挤压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和力气。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学习好又怎样?考第一又怎样?改变不了他是许墨,改变不了他背后的污泥,改变不了别人看他的眼光,也……改变不了那座冰山一丝一毫的冰冷。

或许,消失掉,对所有人都好。对他自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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