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乐天起初对他依旧冷淡,甚至带着敌意,每次接过东西都面无表情。但次数多了,看着林叶风雨无阻、沉默坚持的样子,那敌意也慢慢化为了复杂的沉默。陆叙白倒是会跟林叶简单说几句许墨的恢复情况——“今天精神好点了”,“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医生说骨折愈合得不错”……
但许墨本人,对林叶的这些举动,没有任何反应。
林叶从陆叙白他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许墨知道他每天送来笔记和东西。但许墨从未提起,也从未表示过要看那些笔记。陆叙白把文件袋放在他床头,他有时会随手翻两下,更多时候只是任由它们堆在那里,积起薄灰。
有一次,林叶送东西去,恰好碰到许墨醒着,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依旧清晰,却瘦削了不少,带着病态的苍白和一种深沉的倦怠。林叶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许墨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短暂地相遇了。
许墨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恨意,没有恼怒,没有之前那些戏谑、挑衅或伪装出来的热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那目光扫过林叶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林叶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发疼。他垂下眼,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陈竞骁,转身离开。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愤怒或指责,都更让林叶感到一种无声的……隔绝。许墨用这种方式,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的壁垒,将他彻底挡在了世界之外。
林叶没有停止他的“功课”。笔记依旧每天整理,东西依旧偶尔会送。这仿佛成了他某种沉默的仪式,一种无人回应、甚至可能不被需要的赎罪。
学校里,关于许墨的讨论渐渐平息,毕竟实验班的节奏很快,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习题和考试。只有林叶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像一个醒目的空白格,提醒着某些发生过的事情。
李欣怡找林叶谈过一次话,委婉地询问许墨的情况(学校方面由陆叙白和陈竞骁沟通处理了大部分事宜),并暗示林叶如果觉得一个人坐不习惯,可以考虑暂时调整座位。林叶拒绝了。
他习惯了旁边有个空位。或者说,他习惯了用每天整理笔记和去医院送东西的方式,来填补那个空位带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缺失感。
秋风渐凉,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许墨在医院里,身体在慢慢康复,左臂的石膏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架,脸上的擦伤结了痂,渐渐脱落。但他身上那种曾经蓬勃的、哪怕是带着刺的生机,似乎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流失了大半。他变得异常安静,大多数时间只是躺着或坐着,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对陆叙白他们的关切,他会回应,但话语简短;对学习,似乎也提不起太大兴趣。
林叶送来的笔记和习题,在床头越堆越高,像一座沉默的、无人翻阅的纪念碑。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林叶照例去医院。陆叙白和蒋乐天都不在,只有陈竞骁靠在病房外的墙上玩手机。林叶将文件袋递过去。
陈竞骁接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起来,而是掂了掂分量,抬头看了林叶一眼,语气有些生硬,但少了之前的尖锐:“他明天出院。”
林叶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嗯。”
陈竞骁看着他,忽然说:“这些笔记,你以后不用送了。”
林叶抬起眼。
“他自己说,”陈竞骁撇了撇嘴,“看不进去。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说,不需要。”
不需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坚冰,砸在林叶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
“下周一吧。医生建议再休息几天,但他说待不住。”陈竞骁收起手机,“不过,李莫愁好像答应给他单独安排个座位,靠墙或者最后排,免得磕着碰着。”
单独安排座位。
也就是说,不会再是同桌了。
林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林叶想起许墨那双平静无波、看向他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睛,想起陈竞骁转述的那句“不需要”,想起下周一那个不再属于许墨的、自己旁边的空位将会有新的定义。
他的赎罪,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需要慰藉的独幕剧。许墨用彻底的沉默和远离,将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比以往任何一次冷战都要彻底,都要决绝。
而林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此感到如释重负。相反,一种更深沉、更无从排遣的烦闷和……空茫,悄然盘踞在心底。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下周一,许墨会回来,但不会再坐到他旁边。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条平行线的状态,甚至比那更远——至少最初,还有交汇的可能和试探。
而现在,只剩下一道由血色黄昏、激烈控诉、漫长手术和沉默壁垒共同划下的、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