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霜降已过,梧桐叶落尽,光秃的枝丫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带着入骨的寒意。
林叶走进教室时,比平时稍晚一些。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向靠窗的座位——自己的旁边。
那里不再是空的。
一个陌生的男生正坐在原本属于许墨的位置上,低着头整理书本,动作有些拘谨。那是李欣怡安排的,从隔壁班暂时调过来补位的同学,因为一班人数本来就是单数。
林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那个位置上坐着别人,还是带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抽离感。仿佛他熟悉的世界版图,被悄无声息地置换了一小块。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过,很快在靠后墙、紧挨着卫生工具柜的角落,看到了许墨。
许墨坐在那里,独自一人。他穿着稍显宽大的校服外套,裹住了里面可能还缠着绷带的身体。左臂依旧用固定带吊在胸前,额角和脸颊的擦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几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侧脸瘦削,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晨光从旁边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种笼罩着他的、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沉寂。
他回来了,但似乎又没完全回来。那个总是制造动静、笑容晃眼的许墨,像是被那场车祸和漫长的住院时光,连同某些更无形的东西,一起留在了过去。
林叶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新同桌对他腼腆地笑了笑,低声打了个招呼。林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便如同往常一样,拿出书本,开始预习。动作流畅,面无表情。
只是,他发现自己很难像以前那样,迅速沉浸入知识的海洋。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被教室后方那个孤零零的角落牵引。他能看到许墨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翻动书页,动作很慢。陆叙白和蒋乐天课间会过去,低声跟他说几句话,许墨也只是点点头,或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更别提笑容。陈竞骁不在一班,但课间也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在(一)班后门晃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许墨的情况。
许墨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吸饱了水的沉重海绵,不再激起涟漪,只是沉默地沉在角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低压。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讲解期中考试卷。林叶拿到了近乎满分的试卷,老师当堂表扬,并让他上台讲解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几种解法。林叶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时,视线无意间掠过台下。
许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亮。既没有以前那种挑衅或戏谑,也没有住院时那种空洞的陌生。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林叶只是一个正在表演解题技巧的普通同学,与他毫无干系。
林叶握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随即移开视线,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冷静,逻辑严谨,步骤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与许墨目光接触的刹那,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那过于平静的目光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麻痒。
讲解完毕,回到座位。新同桌小声赞叹:“林叶你好厉害,最后那种构造函数的方法我完全没想到。”
林叶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后排。许墨已经低下头,正在看着自己的试卷,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握着笔,似乎想写点什么,但左手的不便让他动作有些别扭,最终只是用笔尖在某个错误选项上点了点,便放下了笔。
林叶记得,许墨以前的数学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思路有时很刁钻。那张试卷,他会错多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错题本上,用红笔仔细标注失误的原因。
午休时,林叶照例留在教室。许墨在陆叙白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去食堂或小卖部。他的步伐有些慢,左臂的固定带很显眼。经过林叶座位附近时,两人都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林叶戴着耳机,听着英语听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耳机里的对话似乎有些遥远,笔下的单词也偶尔会拼错。他知道许墨出去了,也知道许墨待会儿会回来。这种“知道”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干扰性。
下午,李欣怡的语文课。讲到李清照的《声声慢》,分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叠字运用的精妙与情感渲染。教室里的气氛难得地沉浸在这份古典的愁绪里。
李欣怡让同学们自由讨论一下对这几句词的理解。教室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林叶听到后排传来陆叙白压低的声音,似乎在问许墨什么。然后,他听到许墨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久未大声说话的微哑,却清晰地穿过不算嘈杂的背景音,落入林叶耳中。
“……不是单纯的冷清,是找过了所有地方,发现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之后,那种空……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