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叶握着笔的手指,却骤然僵住。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空。彻骨的冷。
那描述的仅仅是千年前女词人的心境吗?
林叶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或许正落在虚空某处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许墨对这首词的理解,或许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要来得……真切。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林叶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恰好看到许墨也正慢慢起身,陆叙白在旁边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许墨独自抱着几本书,用右手,动作有些笨拙。一本书没夹稳,滑落下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林叶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一顿,弯腰想去捡。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是蒋乐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利落地捡起书,拍了拍灰,塞回许墨怀里,然后自然地接过许墨手里的其他书本,嘴里说着:“墨哥你慢点,我帮你拿。陆叙白你愣着干嘛?扶一下啊!”
陆叙白“哦”了一声,连忙虚扶着许墨没受伤的右臂。三人一起,慢慢走出了教室。
林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插进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里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东西——是那天他鬼使神差买下的、据说对骨骼恢复有帮助的进口钙片,一直没找到机会,或者说,没有勇气送出去。
他看着许墨在蒋乐天和陆叙白的簇拥下,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背影单薄,步伐迟缓,却挺直着,透着一股拒绝外人介入的倔强。
林叶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图书馆走去。
傍晚放学,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林叶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街道。他又去了医院一趟,不是去送东西,只是……习惯性地走到住院部楼下,仰头看了看许墨曾经住过的那层病房。窗户大多亮着灯,分不清哪一扇是许墨住过的。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李欣怡通知,期中考试后,学校要举办一场学科知识竞赛,每班需选派三名代表组队参加,涉及数理化生多科综合,鼓励学有余力的同学积极报名。
林叶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许墨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以许墨的理科思维能力,尤其是物理和数学,其实非常适合这种竞赛。如果他没受伤,如果……
没有如果。
林叶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
他知道,许墨回来了,物理上回到了这个集体。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被彻底改变了,或许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简单的“烦人”与“厌烦”的对立关系。
那道由血色黄昏和激烈言辞划下的鸿沟,并没有因为许墨的回归而消失,反而因为许墨此刻的沉默与平静,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跨越。
许墨用他的方式,将自己重新安置在了这个班级的边缘,也将林叶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而林叶,在这场无人宣战也无人回应的“冷战”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尝到一种名为“无力”和“亏欠”的苦涩滋味。
他的赎罪,无人接受。他的靠近,被无声推开。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而晃动的光影。林叶独自走在雨中,身影被路灯拉长,显得格外孤清。他不知道这场沉默的对峙将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是心底那丝因为许墨回归而悄然升起、却又被更深的隔阂迅速冻结的波澜,正在冰冷的雨夜里,无声地蔓延,侵蚀着他以往坚不可摧的平静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