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归还的黑伞和那盒沉默的药膏,像两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却持续地扩散着。许墨与林叶之间那道坚冰垒砌的高墙,并未轰然倒塌,但确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难以忽视的松动。
许墨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将林叶完全屏蔽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外。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前排靠窗的位置,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有时会带着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打量或停顿。课间,当陆叙白和蒋乐天在林叶附近大声笑闹时,许墨虽然不参与,却也不再立刻转身走开或移开视线,只是倚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听着,眼神偶尔飘向林叶沉静的侧影。
林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许墨的存在,不再是一种纯粹的、需要被彻底屏蔽的干扰源,而变成了一种……背景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他无法再完全忽略的、带着特定频率和温度的背景存在。他会留意到许墨什么时候离开教室,什么时候回来,左肩的动作是否还透着不自然。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摆放书本和水杯的位置,确保不会“不小心”挡到后排过来的路——尽管许墨现在几乎不会从他这边经过。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直接的对话。但某种无声的、缓慢的“解冻”正在发生。像早春时节,河面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水流。
打破这微妙平衡的,是即将到来的校级学科知识竞赛。李欣怡在班会课上再次强调了参赛的重要性,并开始初步筛选队员。
“这次竞赛是团队赛,三人一组,综合考察数理化生知识以及临场应变、团队协作能力。”李欣怡的目光扫过台下,“我们班人才济济,希望大家踊跃报名。下周一之前,将初步意向报给学习委员许知微。”
林叶自然是热门人选。他的综合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尤其是理科,几乎毫无短板。班会刚结束,就有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围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邀请他组队。
林叶并未立刻答应,只是说需要考虑一下。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投向了教室后方。许墨正趴在桌上,枕着右臂,似乎对竞赛毫无兴趣,左手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真的毫无兴趣吗?林叶想起以前许墨解那些刁钻物理题时的速度和偶尔灵光乍现的奇思妙想。如果他没受伤,如果……
林叶收回了目光。
而另一边,许知微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询问竞赛细节。她作为学习委员,需要汇总报名意向,自己也无疑是强有力的竞争者。她解答着问题,语气清晰有条理,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叙白晃悠过来,他不是竞赛的料,纯粹是看热闹。他凑到许知微旁边那群女生外围,等她们问得差不多了,才笑嘻嘻地开口:“许大学委,你看我这样的,有没有机会混个替补?端茶倒水搞后勤,我贼在行!”
女生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许知微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陆叙白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竞赛需要的是知识和思维能力,不是后勤服务。”语气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叙白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要不我给你们当啦啦队?保证嗓门最大,气势最足!”
“不需要。”许知微干脆地拒绝,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报名表格,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一个女生小声打趣:“陆叙白,你别捣乱啦,没看许知微正忙吗?”
陆叙白耸耸肩:“行行行,不打扰大学委日理万机。”他作势要走,却又回头,飞快地压低声音对许知微说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肯定行,加油啊!”说完,也不等回应,吹着口哨溜达回了后排。
许知微握笔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她将陆叙白那句话带来的细微波动,连同那丝莫名的热度,一起压回了心底,专注于眼前的表格。只是,在接下来记录几个同学意向时,笔尖的力度似乎比平时重了些。
放学后,林叶照例去图书馆。他在书架间寻找一本参考书时,无意中听到两个隔壁班的学生在低声讨论竞赛。
“……(一)班肯定林叶挑大梁,就是不知道另外两个会选谁。”
“许知微肯定占一个吧,她文科理科都不错,还是学委。”
“还有一个呢?听说他们班那个许墨,年级第二,就是后来……啧,而且刚受了伤,不知道状态怎么样。”
“许墨?算了吧,就他那样,还能静下心搞竞赛?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后面的声音渐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轻蔑。
林叶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动,直到那两人走远,才慢慢将书抽出来。书页冰凉。
他忽然有些烦躁。为那些未经证实的揣测,也为心底某个悄然冒出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念头。
周末,林叶在家整理一周的笔记和习题。习惯性地,他也将许墨那份“无人认领”的笔记补充完整,夹进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锁进抽屉。
周一早上,林叶到校很早。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将那个装有完整笔记和额外拓展习题的文件夹,放在了许墨的桌肚里,旁边,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关于校级学科竞赛的详细说明和往届试题分析。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像上次那盒药膏。
许墨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抽出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过去一周所有科目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还有林叶用红笔在边角处写的批注和提示。最后一页,贴着那张竞赛说明。
许墨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塞回了桌肚,没有再看那张竞赛说明。他拿出自己的课本,像往常一样,开始早读。只是,整个上午,他比平时都要沉默一些,目光偶尔会落在桌肚的方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