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辩驳，所有的嘶吼，在这一刻，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也更尖锐的委屈和……茫然。

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保护朋友。他习惯了用拳头说话，因为除了拳头，他一无所有。没有人教过他别的解决方式，也没有人在他打架受伤后，会用这种近乎失控的语气，质问他“有没有想过有人会担心”。

从来没有人。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滚烫的液体迅速模糊了视线，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试图将那股软弱压回去。

但泪水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悄然滑落。一滴，沿着他沾了灰尘的脸颊，滚出一道清晰的湿痕。紧接着，又是一滴。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泪痕闪着微弱的光。

许墨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动作粗鲁，带着难堪和自厌。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林叶面前哭。这太他妈丢人了。

可是，控制不住。

林叶看着他低头擦泪的动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强忍哽咽却泄露出一丝抽气的细微声响，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和焦灼，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骤然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闷得发疼的酸涩。

巷子里只剩下晚风穿过的呜咽，和许墨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细微的呼吸哽咽声。

林叶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张牙舞爪、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冷静，在许墨汹涌的眼泪和绝望的反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高高在上。

他刚才吼出的那些话，那些责备，那些质问，此刻像回旋镖一样击中他自己。他有什么资格？他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的激烈对峙更令人窒息。

许久，林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许墨，而是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一张创可贴——这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意外”，只是从未想过会用在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身上。

他将湿巾和创可贴，轻轻放在了许墨身旁一个稍微干净些的、废弃的窗台上。

“伤口，处理一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然后，去医院。”

说完，他没有再看许墨，也没有等他回应一，转身，步伐有些僵硬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沉重。

许墨依旧低着头，泪水已经止住，只在脸上留下两道冰冷的湿痕。他盯着窗台上那包小小的湿巾和创可贴，塑料包装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

林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晚风更冷了，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刺痛。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包湿巾，指尖冰凉。包装很轻，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

他拆开湿巾，冰冷的酒精味弥漫开来。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泪痕，又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清理着手腕上的伤口。刺痛传来，他吸了口冷气。

然后，他撕开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在了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被巷子切割成窄条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林叶刚才愤怒的眼神，痛心的质问，还有那句“有人会担心你”，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比手腕上的伤口更清晰，也更难熬。

他忽然觉得，比打架受伤更让他难受的，是让林叶看到了他如此不堪的一面，是让林叶……为他生气了，失望了，或许还……担心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茫然无措，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酸涩暖意。

夜色深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吞没。而那个清冷挺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阑珊处，只留下一包用过的湿巾，一张贴歪的创可贴，和巷子里经久不散的血气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