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最终没有去医院。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是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更长,更孤清。
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许墨身上那些他试图忽略或理解的“麻烦”,以一种最激烈、最不容回避的方式,再次横亘在他面前,带着警灯的光和笔录上的黑字。而他自己,也以一种完全超出计划的方式,更深地卷入了许墨混乱的世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恐慌于许墨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麻烦”,更恐慌于自己内心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为许墨而起的波澜。
医院里,许墨的伤口处理完毕。额角缝了两针,左肩旧伤需要进一步观察,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许墨拒绝了,只拿了药,坚持要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冰冷的夜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脸上贴着纱布,左臂用吊带固定,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是陆叙白和蒋乐天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
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然后,他转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回那个冰冷空荡的屋子。他去了江边。
深夜的江岸空无一人,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摇曳。寒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奔流不息的江水。
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林叶那句“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有今晚警察审视的目光,陆叙白他们担忧的来电,所有的一切,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林叶冲过来时那双冰冷的、却仿佛燃着火的眼睛;想起林叶替他擦拭血迹时,那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想起林叶在警察面前,那将他与自己彻底切割开来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陈述。
林叶在乎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这点在乎,在他许墨这一身洗不掉的“麻烦”和“污点”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就像今晚,林叶可以干净利落地做完笔录,转身离开,回到他光明正大的世界里去。而他许墨,却要带着这一身伤和更深的“案底”,独自面对冰冷的江风和漫漫长夜。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这个认知,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绝望。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还能动的右手,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就那样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望着江对岸的灯火,直到烟盒空空如也,直到指尖冻得麻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带着未愈的伤口、待处理的麻烦、无法面对的过去,和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身影,即将到来。
许墨掐灭最后一个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背对着开始泛白的天空和苏醒的江水,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冰冷的“家”走去。
背影在晨雾中,孤独,倔强,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