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一夜未眠。
派出所冰冷的灯光,警察审视的目光,许墨靠着墙壁低垂着头、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还有自己心底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混合着愤怒、担忧、后怕和更深层无力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素来井然有序的思维。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许墨的行为是鲁莽的,后果是严重的,他卷入其中是不明智的。他应该像警察建议的那样,保持距离,专注自己的学业和竞赛。
但许墨额角滑落的血,左肩不自然的垂落,还有最后被救护车载走时,那回头一瞥中近乎空洞的沉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从床上坐起,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他行事逻辑的决定。
他没有去学校。先给班主任李欣怡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许墨昨晚遇到意外受伤,需要请假,并隐晦地提及可能涉及治安事件,自己作为目击者需要配合处理后续。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径直走向了许墨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
地址是他之前从陆叙白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一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未想过会用上。
清晨的老旧小区笼罩在薄雾里,安静得只有早起老人的咳嗽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气味。林叶在四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犹豫了几秒钟,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有些刺耳。
里面没有回应。
林叶又敲了几下,依旧寂静。
他皱了皱眉,想起许墨昨晚离开医院时的坚持,以及他那种状态……会不会根本没回家?或者,出什么事了?
一丝罕见的慌乱掠过心头。他拿出手机,翻到许墨的号码(是之前小组联系时存的),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但那边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许墨?”林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许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宿醉般的疲惫:“……谁?”
“是我,林叶。”林叶顿了顿,“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呼吸声似乎更重了些。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艰难地移动。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慢,很费力。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许墨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尘土。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左臂用简陋的吊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连站直都很困难。
他看到门外的林叶,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抗拒覆盖。他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林叶看着这样的许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所有准备好的、冷静克制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许墨,而是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许墨没有力气抵抗,或者说,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林叶走了进去。
屋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狭小,凌乱,冰冷,空气中混杂着灰尘、未散尽的烟味、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长久无人真正居住的空洞感。茶几上堆着空啤酒罐和药盒,沙发上散落着脏衣服,地上甚至还有昨晚许墨带回来的、沾着血迹的帆布袋(林叶的)。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或者……囚笼。
林叶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回许墨身上。许墨已经退到了沙发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垂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浑身散发着一种“随你便”的自暴自弃。
“为什么不去医院?”林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个寂静冰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许墨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没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破损的皮革。
林叶不再追问。他放下自己的背包,走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薄灰,只有电热水壶是干净的。他找到水壶,接水,烧上。然后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几瓶啤酒和半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面包。他皱了皱眉。
水烧开了。他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倒了热水,又从一个袋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盒温热的牛奶(路上买的),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还有几盒医生开的消炎止痛药和外敷药膏(他昨晚离开派出所后,特意去药店买的)。
他将热水、牛奶、饼干和药放在茶几上,推到许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