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吉他的事,林叶记在了心上。他抽空去问了音乐社的老师,得到的答复是琴颈变形严重,琴弦锈蚀,维修价值不大,但音乐社有备用的练习吉他可以借用。
林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许墨。许墨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接下来几天,林叶注意到,许墨经过体育馆仓库附近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也若有似无地往那个方向瞟。
林叶没再提。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就像许墨手腕上那道渐渐淡去的伤疤,就像他逐渐能跟上的学习进度,就像那盒被按时服用的药片,都需要时间。
他们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竞赛的最终答辩安排在元旦假期后,压力巨大,但小组三人的配合在磕磕绊绊中竟也磨练出几分真正的默契。许知微负责的板块严谨扎实,林叶的统筹和临场应变无可挑剔,而许墨,则在林叶的“高压”计划和他自己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下,硬是将负责部分的难点啃下了七八成,提出的几个思路甚至在模拟答辩时让担任评委的物理老师都眼前一亮。
只是这种平衡,建立在林叶近乎严苛的“监管”和许墨极力维持的“稳定”之上,如同走钢丝,下面便是情绪失控的深渊。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傍晚。
那天阴沉了一整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仿佛要下雪的气息。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教室里浮动着隐隐的躁动。许墨下午的状态就不太好,有些心不在焉,做题时错了几个很低级的计算。林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将一瓶拧开盖的温水推到他手边。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许墨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显得有些拖沓。林叶照例等他。陆叙白和蒋乐天过来叫许墨一起去吃牛肉面,许墨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闷:“不去了,没胃口。”
陆叙白看他脸色苍白,还想说什么,被蒋乐天拉走了。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走吧。”林叶拿起书包。
许墨“嗯”了一声,站起身,脚步却有些虚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寒风立刻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刚走到校门口,许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马路对面,身体瞬间绷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林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廉价的、与季节不符的薄呢子外套,头发烫得有些枯黄,脸上带着浓妆也掩盖不住的疲惫和风尘气。她正朝着校门口张望,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立刻从许墨剧烈反应中,猜到了她的身份。
许墨的母亲。
那个在他父亲死后,抛下他独自离开,音讯全无多年的女人。
女人似乎也看到了许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又带着讨好的笑容,抬起手,似乎想打招呼。
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许墨像被电击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撞开身旁的林叶,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许墨!”林叶低喝一声,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许墨跑得很快,完全不顾左肩的旧伤和湿滑的地面,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专挑僻静的小路和巷子钻,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迷蒙的湿气中时隐时现。
林叶紧追不舍。他体能很好,但许墨此刻的状态近乎疯狂,速度惊人。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里追逐,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许墨的体力似乎耗尽了,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愤怒和……绝望。
林叶在他几步外停下,也喘着气,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靠近。
“她……她怎么敢回来……”许墨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恨意,“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他语无伦次,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插入发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出现……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悲鸣。
林叶慢慢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他能感觉到许墨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崩溃和痛苦。那个女人,代表着许墨最不堪回首的过去,代表着被抛弃的创伤,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拼命压抑的所有负面情绪的闸门。
“许墨,”林叶的声音很低,试图穿透那层痛苦的屏障,“看着我。”
许墨没有反应,只是将头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