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余波随着成绩的陆续公布和寒假的正式开始,渐渐平息。班级群里却因为脱离了老师的“监控”而异常活跃起来。群是陆叙白建的,美其名曰“寒假联络感情,互通有无”,实际上成了各种闲聊、游戏组队、八卦吐槽的集散地。
林叶和许墨都设置了免打扰,几乎不看。林叶是习惯使然,许墨则是本能地回避过于热闹的集体氛围。
但陆叙白显然没打算放过林叶。他单独给林叶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林学霸,加一下呗,有事商量!”
林叶看着那条申请,略微沉吟,点了通过。
陆叙白的消息立刻轰炸过来,先是毫无营养的寒暄,然后很快切入正题:“林叶,1月9号是墨哥生日!十七岁!成人礼前最重要的生日!咱们得给他整个大的!”
林叶盯着屏幕上的日期——1月9日。他早就知道。许墨的档案资料他看过,身份证号码背得比自己的还熟。他也知道,许墨从未真正庆祝过生日。那个冰冷的“家”,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更遑论生日这种奢侈的仪式感。
陆叙白还在那边兴奋地规划:“我都想好了!叫上蒋乐天、陈竞骁,许知微我也问了,她说可以帮忙!咱们找个地方,布置一下,买蛋糕,弄点吃的,给墨哥一个大惊喜!他肯定想不到!”
林叶没有立刻回复。他在想,许墨会喜欢这样的“惊喜”吗?突如其来的热闹,众人的聚焦,会不会反而让他感到压力和不适?毕竟,许墨不是陆叙白,他的世界习惯了寂静和边缘。
但……十七岁。一个本该被祝福和铭记的年纪。许墨的前十五年,充满了被忽视、被遗忘甚至被伤害的灰色。林叶不想让他的第十七岁,也悄然无声地滑入黑暗。
“地点?”林叶最终回复了两个字。
陆叙白立刻发来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KTV大包间,附带小型自助餐。“我订好了!保密工作一流!”
“好。”林叶简单地应下,“需要我做什么?”
“你就负责……嗯,稳住墨哥!别让他提前察觉!还有就是……”陆叙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叶,你知道墨哥喜欢啥不?我们想送礼物,但怕送不到点上。他以前……好像对这些都不怎么在意。”
喜欢什么?林叶看着这个问题,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许墨喜欢什么?除了那些刁钻的物理题和偶尔流露出的、对音乐的模糊兴趣(从那把旧吉他可见一斑),他似乎对物质的东西都很淡漠。衣服能穿就行,食物能果腹即可,甚至对伤痛都近乎麻木。
但林叶知道,许墨不是没有喜好,只是长久以来,他的喜好和需求都被生存的压力和内心的阴霾压抑、扭曲了。
“礼物我来准备。”林叶最终回复道,“你们负责场地和气氛。”
陆叙白发来一串感叹号和“OK”的手势,显然对这个分工很满意。
关闭聊天窗口,林叶看着日历上那个被自己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第一次在“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贵重的?许墨不会接受,也可能带来负担。普通的?又显得太过敷衍。投其所好?许墨的“所好”实在难以捉摸。
他在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掠过桌面上摊开的习题集,又落到窗外阴沉的天空。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书桌一角,那个被他小心收好的、许墨之前用来装药的旧铁皮盒子上——那是许墨为数不多、从旧“家”带出来的私人物品,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却被许墨下意识地珍视着。
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接下来的几天,林叶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和许墨一起复习(虽然考试结束,但林叶认为学无止境),一起吃饭,偶尔出门散步。暗地里,却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
1月9日当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林叶对许墨说,陆叙白约了大家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庆祝寒假开始,地点在市中心。
许墨皱了皱眉,显然对人多热闹的场合没什么兴趣。“你们去吧,我……”
“一起去。”林叶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陆叙白特意叫了你。”
许墨看了林叶一眼,最终没再坚持。他潜意识里,不太会拒绝林叶这种平静却坚定的要求。
两人打车到了陆叙白说的KTV。推开预定的大包间门时,里面一片漆黑。
许墨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身体微微绷紧——黑暗总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下一秒,灯光“啪”地亮起,不是刺眼的白炽灯,而是暖黄色的、柔和的串灯和彩灯,瞬间将包间装点得温馨而明亮。彩色气球和“HAPPY BIRTHDAY”的字母飘带挂满了墙壁和天花板。
“Surprise!!墨哥生日快乐!!!”
陆叙白的大嗓门率先响起,紧接着是蒋乐天和陈竞骁的欢呼。许知微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点燃的数字“17”蜡烛,脸上带着浅浅的、难得一见的真切笑容。
许墨完全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笑容灿烂的陆叙白,激动得眼眶发红的蒋乐天,努力想摆出酷样却掩不住高兴的陈竞骁,还有安静的许知微,以及身边始终平静却握住了他手的林叶。
生日?他的?
记忆深处,似乎有过那么一两次,更小的时候,母亲还没走,父亲还没彻底烂醉如泥时,也曾有过一个巴掌大的劣质奶油蛋糕,和一句含糊的“生日快乐”。但那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而且很快就被后来无尽的争吵和冰冷所覆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日”这个概念了。他甚至刻意不去记这个日子。
可现在……
“还愣着干嘛?进来啊墨哥!”陆叙白冲过来,把他往里拉。
巨大的双层奶油蛋糕被推了出来,上面插着“17”的蜡烛。自助餐台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水果和饮料,都是少年们喜欢的东西。音乐响起,是陆叙白五音不全却感情充沛的《生日快乐歌》。
许墨被众人簇拥着推到蛋糕前,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听着耳畔熟悉又陌生的歌声,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滚烫,又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这样”、“没必要”,却发不出声音。
“许墨,许个愿吧。”许知微轻声提醒,将打火机递过来。
许墨看着烛火,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陆叙白期待的眼神,蒋乐天努力憋回去的眼泪,陈竞骁别扭的关切,许知微温和的鼓励,还有……身边林叶那双沉静如海、却清晰映着他此刻无措身影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愿望?他有什么愿望?希望病好起来?希望母亲不再出现?希望和林叶一直在一起?愿望太多,太乱,也太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