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将顾一燃拽回了1994年那个暴雨倾盆的8月。
那年的花州被台风缠得死死的,连日的暴雨没日没夜地砸着地面,整座城市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安然那时候刚高考完,本来跟同学约好要出去玩,偏偏那天发了低烧,浑身酸软地窝在卧室床上昏睡,额头上还敷着冷毛巾。8月5号是安然的生日,顾一燃特地掐着时间买了那天的机票,就盼着落地后和爸爸一起,给她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惊喜。
可谁也没料到,意外会先一步砸下来。8月4号那天,因为顾一燃参与化验出的“雪天使”关键证据,宋康和他的手下李文龙被警方抓捕归案。谁能想到,一年后李文龙刑满释放,竟把所有怨恨都撒在了顾家头上。8月4号那个暴雨夜,他带着一身戾气撬开了顾家的门。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客厅传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安然被惊醒,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疼。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刚把木门拉开一道小缝,就看见毕生难忘的一幕——李文龙正揪着爸爸的衣领,像拖一件破布似的,把他往门口拽。爸爸浑身是伤,嘴角淌着血,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就在这时,爸爸的目光透过门缝,与安然惊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她无声地比出了口型——躲好,别出声。
安然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客厅里的争执声、打砸声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摔在门后,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第二天,顾一燃拖着行李箱冲进家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茶杯、散落一地的杂物,处处透着惊心动魄的混乱。他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冲向安然的卧室,推开门的瞬间,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安然蜷缩在门后,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烫得惊人,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顾一燃扑过去,颤抖着手探她的体温,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刚要抱起安然冲去医院,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犹豫了一瞬,快步冲过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李文龙阴鸷又得意的声音:“顾一燃,好还记得我吗?。”
顾一燃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李文龙,我爸呢?”
“他好像不会动了,”电话那头的笑声带着血腥味,“你下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被猛地挂断。顾一燃咬着牙冲下楼,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李文龙那张狰狞的脸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狠狠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他脚边——是一件沾满血迹的衬衫。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顾一燃双目赤红,拔腿就朝轿车追去。可车子猛地加速,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他追了几步,终究是体力不支,重重地喘着气,一拳砸在墙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
理智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起楼上昏迷的安然。顾一燃捡起脚边的血衣,转身狂奔回家,小心翼翼地抱起安然滚烫的身子,用外套裹紧她,再次冲进茫茫雨里,朝着医院的方向拼命狂奔。
急诊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医生出来时,脸上满是凝重:“病人高烧太久,引发了严重的应激反应,现在还不能确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只能看她醒来后的情况。”
顾一燃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握着安然冰凉的手,眼底的红血丝根根分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大夜的,直到晨光刺破云层,安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然的眼神先是茫然,望着眼前熟悉的哥哥,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想喊出那声“哥”。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只能挤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她慌了,猛地抬手去抓自己的喉咙,指尖用力地抠着脖颈的皮肤,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她张着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唇形清晰地比出“哥哥”的模样,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