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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李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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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暴雨夜,疾驰在湿滑的街道上。车厢里,国柱腰侧浸满鲜血,脸色惨白;顾安然右臂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血迹还在往外渗,她靠在顾一燃肩头,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顾一燃嘴角青肿,一只手护着安然,另一只手按着国柱的伤口。

郑北就守在旁边,眉头拧成死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安然渗血的纱布,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火气和后怕搅成一团,烧得他心口发疼。救护车一路呼啸冲进医院,车门刚打开,他就率先跳下去,侧身让医护人员抬人,自己则半步不离地跟着,一起往急诊室快步走。

国柱被优先推进抢救室,紧接着顾一燃也被大夫叫去检查脸上和肋骨处的挫伤,处置室里只剩下顾安然和郑北。

郑北沉着脸跟在后面,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都透着寒意。

酒精棉球擦过伤口的瞬间,顾安然疼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偷偷抬眼瞅了瞅郑北,见他依旧绷着脸,眼神冷得吓人,心里更慌了,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胳膊。处理伤口的间隙,她又忍不住抬眼往郑北那边瞟,一次比一次快,不敢多停留。

郑北的目光始终落在她渗血的纱布上,余光却没放过她那点小动作。每一次她抬眼瞟过来,他都能精准捕捉到,只是面上依旧冷硬,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指节反倒攥得更紧了些。

疼得实在难忍时,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拽了拽郑北的衣角。郑北眼皮都没抬,既没甩开,也没应声,只是周身的冷气似乎又重了几分,显然还在气头上。

顾安然咬着下唇,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手指没敢松开,就那样轻轻勾着他的衣角,像是在无声地求饶。郑北余光瞥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得泛白,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那股子硬憋着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大半。尤其是看到她强忍疼痛、又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眼神时,心里的气终究是敌不过心疼。

大夫拿起针线准备缝合的瞬间,顾安然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郑北再也坐不住,起身上前,弯腰将她轻轻抱住,一只手按住她乱动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依旧带着点没消的怒气,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别动,忍一忍,缝完就好了。”

顾安然愣了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着郑北的衣角,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疼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没再挣扎,只是偶尔发出细碎的抽噎声。郑北手臂环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下稳稳拍着,节奏平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垂眸盯着她发顶的碎发,低着嗓子闷声道:“忍着点,马上就好。”

处置室的缝合结束后,郑北拎着药袋,沉默地扶着顾安然往病房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受伤的手臂带来的不便,指尖虚虚护在她身侧,以防她不小心磕碰。走廊里的灯光映着两人的影子,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推开病房门,他小心地将她扶到病床上,弯腰替她盖好被子,指尖顺着被角轻轻掖了掖,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处处透着细致。

他依旧冷着脸,转身要往门口走,衣角却被轻轻拽住了。

郑北顿住脚步,没回头。

顾安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然后轻轻将本子递到他眼前。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工整又带着点颤抖:对不起。

郑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胸腔里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洞,缓缓泄了出去,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顾安然见他动容,连忙又写下一行字,递过去:我不该瞒着你。

“不该瞒着我?”郑北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疲惫,还有未散的余怒,“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如果国柱没赶到,你们兄妹俩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生气,有后怕,还有一丝她读得懂的焦灼:“我是你什么人?当初是谁跟我说,有事一起扛,不用自己硬撑?现在倒好,这么大的事,一声不吭就瞒着我私自行动,你们把我当摆设啊?”

顾安然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本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尤其是想到刚才在巷子里的凶险,想到国柱为了救他们受伤,心里的愧疚就像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写完,双手捧着本子,轻轻递到郑北面前,眼神里满是认错的诚恳和小心翼翼的恳求。

郑北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攥得发白的指尖,还有本子上那行带着泪痕的字迹,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彻底泄了。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柔了许多:“罢了,知道错了就好。安然,你想没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听没听见。”

顾安然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拿起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郑重地写下一行字,递到郑北眼前:那个人叫李文龙,他是害死我爸的凶手。

郑北的身体一僵,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目光沉了下去。

顾安然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开始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书写,将藏在心底许久的过往慢慢铺陈开来:

93年,我跟哥哥受邻居阿姨托付,去找她失联的女儿——我们都叫她晓晓姐。到了她的出租屋,门锁得死死的,哥哥觉得不对劲,一脚踹开了门。推开门的瞬间,我们都懵了,晓晓姐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后来我们才知道,凶手是她的男朋友,他逼她吸毒,最后她吸毒过量没撑过去。

哥哥为了抓住害死晓晓姐的凶手,也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就跟我爸一起研究那批□□的成分。熬了三天终于把成分分析出来,交给了警方,主犯很快就落网了。李文龙就是那个主犯的手下,手上沾了不少事,可最后只因为持械伤人判了一年,没多久就出来了。

94年8月4号那天,我本来约了朋友出去玩,可早上起来就发了高烧,只能在家躺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打斗的动静,还有东西摔碎的声响。我强撑着爬起来,轻轻推开一点房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写到这里,她的笔抖得越来越厉害,字迹开始歪歪扭扭,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页。

我看见我爸浑身是血,被李文龙死死拖着胳膊往门口拽。我爸好像还有意识,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对我比着口型,我看懂了,他让我躲好,别出声。我吓得浑身发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哭,不敢喘气,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血色,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哥哥守在我床边,眼睛红得吓人。我想叫他,想问问爸爸怎么样了,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医生说,我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失声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不成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墨迹。顾安然整个人陷在回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空洞,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郑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把本子轻轻抽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没事了,有我呢,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不说了,咱们不想了,啊?”

郑北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力道比先前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从那片血色回忆里硬生生拉回来。他的手掌贴着她颤抖的脊背,顺着脊椎的弧度轻轻摩挲,动作缓慢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另一只手抬起,温柔地拂去她脸颊的泪水,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都过去了,安然,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放柔的磁性,在她耳边缓缓回响,“那些不好的事,咱不想了,有我在呢。”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微凉的鼻尖,目光专注而坚定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再也不是了。不管是李文龙,还是过去那些糟心事,有我替你扛着,不用你再偷偷藏着掖着,更不用你再受这种吓。”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他便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膛,让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听着,我的心跳,跟着我一起呼吸,慢慢的,没事了。”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带着她调整呼吸,“你已经很勇敢了,真的很勇敢。把这些都告诉我,就已经赢了大半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后背,像是一座坚实的靠山,稳稳地托着摇摇欲坠的她。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才稍稍松了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一直都在。

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顾安然在郑北的臂弯里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连梦中都没能摆脱那些阴霾。郑北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他就这么静静守着,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渐亮,映在她苍白却恬静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一燃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来看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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