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场与宿命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薛蟠带着仆役们灰头土脸地逃回金陵薛家,一进府门便直奔母亲王氏的院子,进门就瘫坐在梨花木椅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娘!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他哭得涕泗横流,锦缎衣衫上还沾着庄子里的泥土草屑,“那甄家丫头简直是个夜叉!不仅不肯嫁我,还弄些怪玩意儿炸我!儿子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王氏正歪在榻上嗑瓜子,见宝贝儿子这般模样,顿时心疼得不行,忙让丫鬟递上帕子,亲自上前给他擦脸:“我的儿,谁敢这么欺负你?快跟娘说,娘饶不了她!”
薛蟠抽抽噎噎地把提亲被拒、还被烟火炸得险些丢了脸面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拔高声调:“那甄家不知好歹也就罢了,竟敢对儿子动手!娘,这口气儿子咽不下去!”
王氏听完,气得柳眉倒竖,拍着桌子骂道:“反了天了!一个乡下野丫头,也敢骑到我薛家头上撒野!”
她沉吟片刻,眉头却渐渐皱起——薛家虽是皇商,在金陵颇有势力,可甄家远在姑苏,真要硬碰硬派人去抢人,难免落人口实。
薛蟠见母亲面露迟疑,哭得更凶了:“娘!您要是不给儿子讨回公道,儿子以后还怎么在金陵立足?那丫头眉心一颗朱砂痣,生得绝色,儿子是非她不可了!”
王氏被儿子磨得没了法子,忽然想起一门亲戚,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俯身在薛蟠耳边低声道:“你忘了?你姑母家的表兄,如今在姑苏府衙当通判,掌管着地方刑名。还有你姨母家,在姑苏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咱们只要修书一封,让他们出面施压,那甄家还敢不乖乖把丫头送上门来?”
薛蟠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大腿道:“还是娘想得周到!有表兄和姨母家帮忙,那甄家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咱们拿捏!”
王氏冷笑一声,当即吩咐下人取来笔墨纸砚:“娘这就写信,让你表兄先去甄家‘问话’,再让你姨母家出面散布些闲话,说甄家丫头不守妇道、不知尊卑。到时候,不怕她不低头!”
薛蟠凑到母亲身边,看着她挥毫泼墨,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英莲被捆着送到自己面前,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泪水中愈发红艳动人。
而远在姑苏的甄家庄子里,英莲正和父亲一起加固篱笆墙,眉心的朱砂痣在夕阳下亮得坚定。
她不知道,一张由权势织成的大网,正顺着水路陆路,朝着姑苏悄然铺来。
这场反抗宿命的战争,远比她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三日后的清晨,庄子里来了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吆喝声刚落,就被英莲悄悄拉到了柴房。
这汉子是甄士隐早年救济过的同乡,如今在姑苏城里做些跑腿的营生,专给城外的庄子传些消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英莲姑娘,大事不好了!薛家的信已经送到府衙通判手里,还托了城里的张望族散布谣言,说你……说你蛮横泼辣、不知廉耻,不肯嫁薛家公子是痴心妄想攀高枝!”
英莲的心猛地一沉,眉心的朱砂痣瞬间绷紧,却没慌乱。她早料到薛蟠会搬救兵,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还玩起了舆论造势的把戏。
“通判那边打算怎么做?”她追问。
“听说过两日就会派人来庄子‘查案’,说你私造火器、意图不轨,”货郎叹了口气,“张望族那边也放了话,要联合乡里的几个老秀才,去族长那里告你败坏门风,逼着甄老爷把你交出来。”
送走货郎后,英莲立刻回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父母。封氏听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甄士隐也是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可如何是好?通判手握刑名,族长那边又最重规矩,咱们小门小户,怎么扛得住啊?”甄士隐的声音里满是焦灼。
英莲却冷静得出奇,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指尖在上面轻轻点着,眉心的朱砂痣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爹,娘,别慌。他们要打舆论仗,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要借官府的势压人,咱们就先把理字攥在手里。”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第一,咱们去请庄子里的庄户们联名写一份状纸,写明那日薛蟠强闯民宅、意图抢人的经过,庄户们都是亲眼所见,这份证词就是铁证。”
“第二,张望族要去族长那里告状,咱们就先一步去找族长。您是族里的读书人,素来行善积德,只要把薛蟠的所作所为和薛家散布谣言的事说清楚,再拿出庄户的证词,族长就算看在薛家的面子上,也绝不会公然偏帮。”
“第三,关于私造火器的事——”英莲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做的烟火,明明是用来驱兽防贼的,哪里是什么火器?到时候我把剩下的烟火拿出来,当着官府的面演示,只说那是农家常用的‘惊兽炮’,再让庄户们作证,说庄子附近常有野兽出没,这东西必不可少。他们总不能连农家防兽的东西都要禁吧?”
甄士隐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分析,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了,她的肩膀,已经能扛起风浪。
“还有,”英莲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去柳老爷那里一趟。他虽然不肯明着帮咱们,但心里是向着公道的。只要他肯在官府来人时,说一句公道话,就能帮咱们挡去不少压力。”
一夜之间,甄家庄子灯火通明。
第二日一早,英莲又跟着父亲去了族长家。甄士隐拿着状纸,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事情的原委,族长看着密密麻麻的手印,又听英莲条理清晰地补充细节,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一拍桌子:“薛家欺人太甚!英莲丫头是咱们甄家的好姑娘,这事我管定了!”
与此同时,英莲让母亲封氏,把家里的布匹和粮食拿出来一部分,分给庄子里家境贫寒的人家。消息传开,附近几个庄子的人都知道了甄家的遭遇和薛蟠的恶行,纷纷骂薛家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