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矮几上，暖融融的。封氏将那张写着 “香菱虞美人他乡故乡” 的纸，小心翼翼铺在阳光下，墨色晕染的字迹，像一道浅浅的疤，刻着女儿破碎的灵魂。

英莲躺在床上，眼神比往日清明些。她看着那张纸，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几个字，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封氏见状，连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虞美人，这是你写的字，你还记得吗？”

英莲的指尖微微蜷缩，触到了纸上粗糙的纹路。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香菱……”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封氏浑身一颤。

“对，是香菱，” 封氏哽咽着，“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英莲的目光落在 “虞美人” 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混沌淹没。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最终还是低低重复：“甜的…… 要甜的……”

封氏的手猛地一僵，泪水再次决堤。她抱着英莲，肩膀剧烈颤抖，却只能一遍遍呢喃：“你是虞美人，是娘的虞美人啊……”

甄士隐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脚步踉跄了一下，背过身去，苍老的脊背绷得紧紧的。

冯渊站在一旁，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攥紧拳头，看着英莲重新陷入麻木，眼神里的那点微光，终究还是熄灭了。

午后，毒瘾如期而至。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英莲的身体剧烈抽搐，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难受…… 好难受…… 甜的…… 要甜的……”

封氏连忙端来熬好的戒毒汤药，褐色药汁散发着苦涩气味。她坐在床边，将英莲揽进怀里，柔声哄着：“虞美人，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喝了药，咱们就能好起来了。”

英莲偏过头躲开药碗，眼神里满是抗拒，挣扎着哭喊：“不要苦的…… 要甜的…… 甜的……”

冯渊闻声赶来，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走上前接过药碗，轻声道：“伯母，让我来试试。”

他蹲在床边，看着英莲痛苦的模样，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虞美人，你忘了吗？你说过，你要做虞美人，不要做香菱。这药苦，可是喝了，你就能离香菱的命远一点，离你自己近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英莲耳边。

英莲的挣扎顿了顿，痛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那点迷茫，终究抵不过毒瘾的侵蚀，她很快又开始哭喊，力气大得惊人，竟一把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开苦涩的气味。

封氏看着地上的药碗，看着女儿痛苦挣扎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冯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通红，心里的那股坚定，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裂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落在屋里，却显得格外冰冷。院角的虞美人，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像是染上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