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姑苏的风添了几分凛冽。英莲清醒的时刻愈发短暂,大多时候都陷在混沌里,要么抱着蜜糖罐喃喃自语,要么望着虞美人发呆,连眼神都是空的。甄士隐看着心疼,同封氏商量:“岳父生前最疼莲儿,带她去扫扫墓吧,或许…… 或许能有转机。”
封氏红着眼眶点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弃。
山路蜿蜒,落叶簌簌作响。冯渊推着轮椅,甄士隐与封氏一左一右护着,一行人缓缓行至山坳深处。外公的坟茔隐在青松翠柏间,坟头竟兀自生出几株虞美人,经了秋霜,花瓣略显微蔫,却依旧挺着纤细的茎秆,像极了英莲眉间那抹不肯褪色的红。
英莲的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缩。她望着那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可她的目光,却在碑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封氏几乎以为她记起了什么。
“爹,女儿带莲儿来看您了。” 封氏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落叶,声音哽咽,“您若在天有灵,就保佑莲儿,哪怕只有一丝清明,也好啊。”
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英莲的目光,从碑上缓缓移到坟头的虞美人上。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花瓣,那粗糙的纹理,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像一把钥匙,轻轻碰了碰记忆的闸门,却终究没能将它打开。
零星的碎片闪过脑海:一双温暖的大手牵着她,教她辨认花的模样;槐树下的蒲扇摇啊摇,说着 “他乡莫作故乡”;还有那碗甜得发腻的汤,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些碎片太零碎,太混乱,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头疼。她皱起眉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唧,下意识地往后缩,像是想躲开什么。
“甜的……” 她喃喃着,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要甜的……”
封氏的身体一僵,泪水汹涌而出。她蹲在坟前,肩膀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甄士隐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封氏的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冯渊看着英莲,看着她眉间那颗依旧鲜红的朱砂痣,看着她望着虞美人却毫无焦距的眼睛,心里的那丝裂痕,愈发明显。他缓缓蹲下身,声音轻得像风:“虞美人,你看,这是外公坟头的虞美人,是你最喜欢的花啊。”
英莲没有理他,只是反复念叨着 “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像是在寻找什么。
秋风掠过,坟头的虞美人轻轻摇曳,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英莲抬起头,望向天边。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暖不透那双空洞的眼睛。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英莲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她的眉头依旧皱着,嘴里偶尔会蹦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甄家小院的路,依旧熟悉,可走在上面的人,却满心疲惫。
没有人知道,在英莲混沌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正在拼命呐喊:“不要甜的…… 要虞美人…… 要回家……”
只是那声音太轻,太弱,终究没能冲破毒瘾织就的牢笼。
从墓园回来后,英莲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毒瘾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发作,都让她痛苦不堪,也让封氏和甄士隐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