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的夜来得快,夕阳刚沉入山坳,墨色便漫过了蚀骨崖的山脊。虞美人跟着阿月与石黎,带着缉毒队的三名精锐队员,借着月色往禁地赶。山路湿滑,石黎走在最前头,银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刀鞘上的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总会在转弯处回头,伸手扶一把险些踩空的虞美人。
“少主不必如此,我自己能走。”虞美人拨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像被火燎了般缩回来,耳根虽未泛红,眼底却翻涌着抗拒。老榕树下那句“娃娃亲”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紧,一些模糊却尖锐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那些身不由己的顺从,那些被命运裹挟的无力,那些被心瘾和婚约双重蚕食的日子,那些深夜独自抗争的孤独,还有冯渊惨死的模样,让她呼吸都滞了半分。
石黎也不勉强,只是将手中的竹杖递给她:“蚀骨崖的路埋着瘴气,这杖头浸了苗药,能驱瘴。”他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语气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当年姑姑说,这颗痣是守护印,你若是摔了,我没法跟长老会交代。”
“我的安危,不必少主费心,更不必用所谓的约定来捆绑。”虞美人接过竹杖,语气生冷,刻意拉开距离,“新中国早就提倡婚姻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早就不作数了。”
石黎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底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这门娃娃亲。”虞美人抬着头,迎着他的目光,眉间的朱砂痣在月色下透着倔强,“我这辈子,没想过要嫁人。”
她没说缘由,却再难压下心底的悸动——曾有过的一段被旁人定好的归宿,最终只剩无尽的煎熬与遗憾。冯渊的真心,换不来一个安稳的结局,何况是这门莫名其妙的娃娃亲。那种失去自我、任人摆布的滋味,那种被心瘾缠绕却无处可逃的绝望,那种深夜独自与心魔抗争的孤独,她再也不想体会。她要走的路,是踏遍苗岭铲除毒瘤的路,是守着父母护着村寨的路,更是战胜心瘾、挣脱枷锁的路,这条路上,容不下旁人强加的“归宿”,更容不得再一次被婚约困住手脚。
石黎怔怔地看着她,见她眼底翻涌的决绝,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未曾说出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阿月走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虞美人的肩膀:“囡囡,是阿娘考虑不周。当年定下这门亲,只想着给你寻个可靠的人,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她转头看向石黎,语气温和却坚定:“黎儿,娃娃亲只是我们长辈一厢情愿的念想,不能勉强囡囡。婚姻大事,终究要看她自己的心意。”
石黎沉默了许久,紧握香囊的手指微微泛白,最终缓缓松开:“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还是朝着虞美人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以后不会再提此事。但铲除‘红蝎’、守护苗岭的约定,我不会食言。”
虞美人心中一松,低声道:“多谢少主体谅。”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蚀骨崖入口处传来浓郁的甜香,才打破了这份沉寂。那香气比山坳和黑风口的罂粟气息更烈,心瘾瞬间被勾到极致,虞美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指尖不受控地蜷缩,喉咙里泛起一股熟悉的燥热,眼前阵阵发黑。这是心瘾发作最猛烈的一次,比以往任何一个深夜都要难熬。她脑海里闪过冯渊的脸,闪过他递来的甜糕,闪过他温柔的眼神,那份暖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阿月立刻捂住虞美人的口鼻,从背篓里拿出浸了药的布巾:“是‘红蝎’用罂粟花熬的瘴气,吸多了会产生幻觉,快戴上。”
石黎也拿出一块同款布巾,递到虞美人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眼神示意她赶紧戴上。虞美人接过布巾系好,草药的清苦压过了罂粟的甜香,那股躁动的心瘾才渐渐平息,却依旧像附骨之疽,在血液里悄悄涌动。她跟着石黎顺着崖壁的栈道往里走,栈道是用粗藤和木板搭的,悬在半空,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飘着淡紫色的瘴气,隐约能看见几株罂粟在谷底开得妖冶。
突然,栈道猛地晃动了一下,一根粗藤“咔嚓”一声断了!走在最后的队员脚下一空,眼看就要坠下去,石黎眼疾手快,掷出银刀,刀鞘缠住队员的腰带,将他拉了回来。
“有人动了手脚!”阿月厉声道,目光扫过栈道两侧的岩石,“是‘红蝎’的人,他们在藤条上抹了腐藤液,专门等着我们来。”
话音刚落,崖壁的山洞里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拿着砍刀和火枪,为首的正是疤脸的副手“毒蝎”。“阿月绣娘,石黎少主,还有虞队长的小丫头,倒是稀客啊。”毒蝎阴恻恻地笑,“疤脸大哥说了,只要你们交出暗码本,再退出蚀骨崖,就放你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