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年，虞美人已是十八岁。眉眼间的青涩褪尽，眉间朱砂痣愈发鲜明，像淬了烈焰的红，衬着她一身利落的短打，更显英气。只是清水寨的炊烟里，总飘着些家长里短的絮语，连带着虞砚与妻子也渐渐沉不住气。饭桌上，母亲往她碗里添着腊肉，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阿美，你也老大不小了。寨子里和你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刻意筑起的堤坝。

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泛白，那块刚夹起的腊肉“啪”地掉回碗里，油渍溅在蓝布短衫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前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薛家偏院的寒夜，她抱着瘦弱的念安，哼着童谣，孩子眉心的红痕与她的朱砂痣相映；雪地里，念安摔在青砖上，额角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断气时，那具冰冷得让人心碎的小小身体……

那道疤痕，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她永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阿美？阿美你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惊慌，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猛地避开。

虞美人猛地回神，眼底的猩红还没褪去，眉间的朱砂痣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用力攥紧筷子，指节凸起，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什么。”

虞砚放下酒杯，眉头皱得更紧：“你这孩子，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说了，没什么。”虞美人抬眼，目光里是拒人千里的冰寒，连带着语气都淬了毒，“阿妈阿爸我这辈子，我不会嫁人，更不会要孩子。”

一句话，让满桌的暖意瞬间散尽。

窗外的风，卷着芦笙的调子，呜咽着钻进来，吹得灯火明明灭灭。虞美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绣着虞美人花的香囊，眼底的光，比苗岭的寒星还要冷。

一世的孩子，一世的别离，一世的锥心之痛。那道疤痕早已刻进骨血，刻进灵魂，无论轮回几世，都褪不去了。她想起薛家偏院里念安微弱的哭声。

腰间的香囊磨得愈发温润，绣线里藏着她亲手挑的色，艳红的花瓣边缘衬着银灰的叶，像极了念安眉心那点红痕旁，总泛着的青灰色倦意。虞美人指尖用力，香囊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前世薛家柴房的霉味顺着夜风钻进来，混着残羹冷炙的酸腐气，还有念安病中细碎的咳嗽声——那咳嗽，是被薛蟠的“安神汤”浸出来的病根，是仆役苛待下熬出来的孱弱，更是她神志错乱时，亲手种下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