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话不能说得这么绝。”虞砚的声音沉了沉，酒杯在桌上重重一磕，“女子总要寻个归宿，你一个人，往后老了怎么办？”他瞥了眼妻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你这孩子，怎么魂不守舍的？当年要不是山外毒贩狼子野心，往咱们清水寨的水源里偷偷投了罂粟毒，寨里哪会遭那场劫难，你又哪会喝了染毒的水，落下这心瘾的病根，性子变得这般执拗。”

“心瘾？”虞美人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眼底却漫上一层猩红的水雾。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她所谓的“瘾”，是薛蟠为了驯服她，日复一日灌下的“安神汤”里藏着的罂粟膏；是那些汤药蚀坏了她的神智，让她从姑苏温婉的英莲，变成了薛家偏院里时而疯癫、时而痴傻的囚徒。那些深夜里惊醒的冷汗，那些触景生情的恍惚，从来不是寨外匪徒的余毒，而是念安摔在青砖上时的哭声，是她指尖沾染的、孩子额角的温热鲜血，在记忆里反复灼烧。

母亲眼圈红了，放下筷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阿美，娘知道那东西害人，这些年你受了苦。可日子总要往前过，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往后遇事也有个商量，总比你一个人硬扛着好。”她以为女儿是怕毒瘾复发拖累旁人，却不知虞美人胸腔里翻涌的，是比生死别离更刺骨的愧疚与绝望——是薛蟠醉酒后的强行占有，让她怀上了这个不该来的孩子；是四大家族密不透风的势力网，断了她所有求救的路；是“安神汤”的毒渐渐深入骨髓，让她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挣扎，最终在一次神志错乱时，失手将哭闹的念安摔在了冰冷的地上。

“娘，我不是因为那个。”虞美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她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话，只会让父母更痛彻心扉。那日偏院的寒夜，她又被汤药搅得心神不宁，念安的哭声像无数根针，扎得她理智全失。她想捂住孩子的嘴让他安静，脚下却一个踉跄，怀里的小身子便重重摔了出去。直到看见孩子额角涌出的鲜血，直到听见那微弱的哭声渐渐沉寂，她才从混沌中惊醒，抱着念安冰冷的身体，一遍遍用头撞着墙，嘴里喊着“念安，阿娘对不起你”。可薛蟠只当她又疯了，连孩子的葬礼都不肯好好办，只让仆役随便裹了张破席，扔去了乱葬岗。

寒夜的风更烈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灯火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眉间的朱砂痣像是浸了血，在昏暗中跳动着，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她忽然想起念安刚降生时的模样，瘦弱得像只小猫，眉心那点红痕和她的朱砂痣如出一辙。她曾在清醒时，抱着孩子坐在窗边，一遍遍哼着姑苏的童谣，盼着他能平安长大，远离这世间的苦难。可终究，是她这双被毒瘾和绝望侵蚀的手，亲手掐灭了孩子的希望。

“爹，娘，”虞美人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坚定，“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怕拖累谁。我见过最黑暗的人心，尝过最锥心的罪孽，我怕了。”她怕再次被人掌控，怕那蚀骨的毒瘾卷土重来，更怕自己这双手，再沾染上半分无辜的血。这些话，半真半假，却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坦诚的答案。

虞砚夫妇沉默了。父亲叹了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却没了饮酒的兴致，只是望着女儿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复杂。母亲拿起帕子，反复擦拭着桌面，低声道：“可那罂粟的瘾，早该断了。阿美，别让过去的阴影困住自己。”在他们眼里，女儿所有的执拗与抗拒，都是当年被匪徒算计留下的后遗症，是那场意外让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感情没了期盼。他们不知道，那阴影里，藏着金陵城的滔天罪恶，藏着薛家的暴虐无道，藏着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偿还的罪孽。

满桌的腊肉还冒着热气，却再无人有心思品尝。虞美人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掉回的腊肉，油渍已经在蓝布短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忽然想起念安，想起自己曾拼尽全力，想给孩子留一口干净的奶水，想在寒冬里给孩子裹一件温暖的棉袄，可最终，她连让孩子平安活过十个月都做不到。鼻尖一酸，眼泪终于砸下来，溅在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像极了那日偏院里，她抱着念安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徒劳地擦拭他嘴角的奶渍。

苗岭的寒星在天幕上闪着冷光，像极了念安最后失去光彩的眼睛。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心里默念：念安，阿娘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用毒控制，不会再让任何孩子，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以孤独为代价，哪怕，要背着“心瘾未除”的误解，背着这蚀骨的罪孽，过完一生。

窗外的芦笙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