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苏婉闻声而出，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陌生的婴儿，满脸诧异：“阿承，这孩子是……”

“是先祖！是我们虞家的先祖虞美人！”虞承将山顶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从金光凝雾到白骨化婴，再到女婴眉间的朱砂胎记，说得字字恳切。苏婉将信将疑，伸手轻轻触碰女婴的脸颊，那婴儿忽然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澈如溪，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直直望进苏婉眼底。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院子里那丛被苏婉精心照料的虞美人花，忽然齐齐绽放，艳得惊心动魄。

苏婉心中一惊，再看向女婴眉间的胎记，顿时信了大半。夫妻俩商议整夜，决定对外只称这是在山中拾得的孤女，因眉眼与庭院中的虞美人花相似，便取名“虞美人”，当作亲生女儿抚养。他们知道，这是先祖的新生，也是虞家的使命，必须好好守护。

虞美人的成长，处处透着与众不同。苏婉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活计，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日里，她抱着虞美人坐在桂花树下做针线，指尖捻着素色的丝线，目光却时时落在女儿身上——看她小手拨弄草叶时的专注，看她望着虞美人花出神时的沉静，看她眉间胎记微微泛红时的蹙眉。

她周岁时，苏婉在院子里开辟了花圃，教她辨认花草。可无论玫瑰、茉莉还是海棠，只要经她小手触碰，便只会疯长绿叶，迟迟不抽苞绽放；唯有虞美人花，她只需轻轻一碰，花瓣便会簌簌颤动，开得如火如荼。苏婉起初不解，后来想起虞承所说“先祖种物不开花”的传说，心中愈发敬畏。她索性将那些只长叶的花草都移到了院外，只留满院的虞美人，让女儿伸手便能触到熟悉的花瓣。

她对甜香有着本能的抗拒。苏婉原是极爱做桂花糕的，每年秋日，满院都飘着甜糯的香气。可自打虞美人会皱眉哭闹，苏婉便再也没蒸过一回。她怕女儿闻着难受，连带着厨房里的蜂蜜、冰糖都收得严实，做饭只取清粥淡饭，连菜里都少放酱料。有时街坊送来几块甜糕，苏婉也会笑着婉拒，转头抱着虞美人回房，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咱不吃甜的，娘给你煮莲子羹，清清爽爽的。”

更奇的是，她偶尔会在梦中呢喃，吐出“火”“花”“疼”之类的单字，每次梦醒都会浑身冷汗，眉间胎记红得刺眼。每逢这时，定是夜半三更，苏婉会披衣起身，将虞美人搂进怀里，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她不摇不睡，就那么抱着女儿坐在床沿，哼着江南的小调，声音柔得像春水：“月儿光，照西窗，阿妹睡在娘心上……”直到虞美人眉间的红渐渐淡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她才敢轻轻将女儿放回襁褓，掖好被角，守到天明。

白日里虞美人若是被噩梦惊着了，苏婉便会抱着她去院中的虞美人花丛里坐。她摘一朵最艳的花，别在女儿的小衣襟上，指尖轻轻点着她眉间的朱砂：“不怕不怕，有娘在呢。你看这花儿，开得多好，跟你一样俊。”虞美人会伸出小手，攥住苏婉的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攥得很紧。

虞承时常给她讲虞家的故事，讲山顶的花田，讲无字碑的传说。每当这时，虞美人便会听得格外认真，眉间的胎记会泛起淡淡的红光，脑海中偶尔闪过模糊的画面——父母的笑容、祭坛的火光、漫山的花开……这些碎片让她莫名心悸，却又抓不住完整的脉络。苏婉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悄悄将女儿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抿到耳后，眼中满是疼惜。

她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却不明白为何。她只知道，虞承夫妇待她极好，给了她温暖的家；她只知道，眉间的胎记会在某些时刻发烫，提醒她一些被遗忘的过往；她只知道，自己深深眷恋着母亲怀抱的温度，眷恋着父亲讲故事的语调，眷恋着这片种满虞美人的庭院。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缠绵。细雨敲打着窗棂，虞美人坐在桂花树下的小凳上，指尖轻轻拂过身旁虞美人花的花瓣，眉间的朱砂胎记泛着温润的光泽。苏婉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莲子羹走过来，蹲下身，用小调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美美，尝尝娘做的羹，甜不甜？”

虞美人抿了一口，眉眼弯了起来。这羹里没有放糖，只有莲子本身的清甜，是她不会抗拒的味道。

苏婉看着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远处的山顶，虞美人花正开得漫山遍野，像十万年前那场迟来的春。

院子里的虞美人花，开得正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映照着她眉间的朱砂，也映照着她崭新的人生。而那藏在灵魂深处的禁毒宿命，那十万年的记忆碎片，都在默默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