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玛阿月的童年,是在大凉山的烟雨与乡音里铺展开的,可总有一段模糊却刺骨的记忆,像额间朱砂痣偶尔泛起的凉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钻出来。
那是她五岁那年,还没正式走进山下的小学,整日里跟着阿婆在村子里晃悠,最爱做的事,就是攥着阿婆给的半块桂花糖糕,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数蚂蚁。青石板缝里的蚁群正扛着碎饼干屑往墙根的洞穴里钻,她数到第三十七只时,隔壁沙马家突然传来一阵短促又尖锐的哭嚎,惊得蚁群瞬间四散奔逃,连带着她手里的糖糕都晃了晃。
“囡囡躲远点。”阿婆的声音裹着山间的凉风刮过来,她已经拎着早就备好的剪刀和粗棉布往隔壁跑,蓝布围裙的下摆扫过门前的石阶,带起几粒细小的尘埃。尔玛阿月认得那套家什,去年村西头的二婶生小弟弟时,阿婆就是揣着这些去帮忙接生的,只是那次空气中飘的是艾草和红糖鸡蛋的甜香,和这次截然不同。
沙马家的院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恰好能容下她小小的脑袋张望。堂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光线昏暗得像蒙了一层薄纱,沙马阿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阿婆糊窗户的纸,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成了串,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枕巾。阿婆跪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语调又轻又急,像是在哄着疼得发抖的沙马阿佳,又像是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驱邪的咒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裹挟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平日里产妇家里该有的艾草香,也不是阿娘坐月子时喝的红糖鸡蛋汤的甜香,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腥甜的苦,像她偷偷嚼过的阿婆用来治病的黄连,又像后山崖壁上开的那种有毒的藤花,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生了生了!”阿婆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尔玛阿月看得入了神,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清襁褓里的小娃娃长什么样,可刚把眼睛贴得更近,就听见阿婆倒抽一口冷气,那股腥甜的苦味猛地浓了起来,几乎要呛得她喘不过气。她看见阿婆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手臂僵得像块冻硬的石头,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都透着掩不住的慌张。紧接着,沙马阿佳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哭声不是月子里女人该有的柔软呜咽,是撕心裂肺的、带着绝望的嘶吼,像被狼叼走了崽子的母兽,听得她浑身发冷,攥着糖糕的手都开始发抖。这哭声太像了,像极了前世她抱着念安时,那些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那个被毒品缠骨的孩子,眉间也有一点和她如出一辙的红痕,毒瘾发作时,也是这样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额角撞在青砖上的闷响,至今还在她耳边回荡。
手里的桂花糖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刚才四散的蚂蚁很快又围了上来,密密麻麻地爬在糖糕碎屑上。尔玛阿月却顾不上心疼,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场景——她看见阿婆把怀里的襁褓往床边的木盆里塞,木盆里的水泛着冷光,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透着刺骨的寒意。那股腥甜的苦,顺着门缝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钻进她五岁的、还分不清恐惧和好奇的骨头缝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薛府偏院的寒夜,自己裹着单薄的旧棉絮,把瘦弱的念安紧紧搂在怀里,孩子浑身滚烫,小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呼吸细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点淡红的印记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病态的光。
天黑透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阿婆才从沙马家出来。她的蓝布围裙下摆沾了些不明的污渍,手里的剪刀上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渍迹,在朦胧的夜色里看得不真切。路过门槛时,阿婆停下脚步,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冰凉,还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囡囡记住,”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往后看见沙马家的小娃,躲远点,千万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