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玛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阿婆的背影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连带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晕都被雾气吞了个干净。墙根的蚂蚁还在疯了似的搬着地上的糖糕碎渣,密密麻麻的触须和足肢蹭过青砖,发出细碎得让人牙酸的声响,可她再也没了半分数蚂蚁的心思。那股甜腥的苦味像附骨之疽,黏在鼻腔里、钻进肺腑中,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抬手摸了摸额间的朱砂痣,往日里温润的暖意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冰凉,像贴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碎冰——这股寒意顺着指尖爬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夜里,她裹着粗布被褥,却怎么也睡不着。山间的雾气漫进了土坯房,在月光下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房梁往下滴,“滴答、滴答”,像谁在暗处轻轻敲着木鱼,又像薛府偏院寒夜里,漏雨落在破窗棂上的声响。迷迷糊糊间,她坠入了噩梦——梦里没有大凉山的烟火,只有薛府那片妖冶的罂粟花海,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裹着致命的甜香,缠绕着她的四肢。花海深处,念安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额间那点红痕泛着病态的光,正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绝望与控诉。
“念安!”她猛地想冲过去抱住孩子,脚下却被花茎死死缠住,那些柔软的花茎瞬间变得尖利如刀,深深扎进她的脚踝,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花瓣,竟与额间的朱砂痣、念安额间的红痕成了一样的颜色。更恐怖的是,那些啃噬念安的蚂蚁突然调转方向,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她爬来,爬过她的脚背、小腿,钻进她的衣袖,啃噬着她的肌肤,带来密密麻麻的剧痛。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而远处,沙马阿佳凄厉的哭喊与念安的无声控诉交织在一起,在花海上空反复回荡。
“囡囡!囡囡醒醒!”阿婆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噩梦,带着粗糙却温暖的触感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尔玛阿月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小衣,额发黏在额头上,心脏像要跳出胸腔,剧烈地搏动着。窗外天还未亮,雾气依旧浓重,房梁上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可梦里的剧痛与绝望却真实得可怕,额间的朱砂痣依旧冰凉,指尖甚至还残留着被蚂蚁啃噬的麻痒感。这是她来到大凉山后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前世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那些藏在安稳表象下的劫难,像暗夜里的毒藤,正顺着记忆的缝隙,悄悄向她缠来。而沙马家那个诡异的孩子,就是这根毒藤露出的第一片狰狞的叶子。
天黑透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像鬼魅似的漫了上来,阿婆才从沙马家出来。她的蓝布围裙下摆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手里的剪刀尖上还挂着一丝极细的、暗紫色的绒絮,在朦胧的夜色里透着诡异。路过门槛时,阿婆停下脚步,僵硬地摸了摸虞美人的头,指尖冰凉得像井水,还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交织的怪味。“囡囡记住,”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往后看见沙马家的小娃,躲远点,千万、千万别靠近。那不是正常的娃,是被山里的‘毒花’缠了魂的,沾着就会倒霉,会把苦日子缠到身上的。”
虞美人点点头,看着阿婆的背影被雾气慢慢裹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墙根的蚂蚁还在忙着搬地上的糖糕碎渣,可她再也没了半分心思,只觉得那原本甜丝丝的桂花糖糕,此刻也沾染上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甜腻里藏着致命的毒。就像前世薛府里那些看似精致的点心,裹着厚厚的糖衣,内里却掺着毁人的罂粟膏,一点点啃噬掉她的安稳,也毁掉了她的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