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一天晚上,尔玛阿月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走到正在灯下整理绣线的阿妈身边,轻轻坐下,把碗递到阿妈手边:“阿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罗月接过碗,吹了吹热气,笑着揉了揉阿月的头发:“刚放学就跟你阿爸去山上采野果,累坏了吧?快坐下歇着。”
尔玛阿月挨着阿妈罗月坐下,小短腿晃悠悠地够不着地,目光却牢牢黏在阿妈手边五彩的绣线上,肉乎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块绣了一半的蜀绣手帕。帕上的芙蓉花栩栩如生,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针脚的走向,差了一分气韵。
“阿妈,你的蜀绣好好看,阿婆的披肩也是,寨子里没人绣得比你好。”她仰着小脸,声音软糯得像山里的糯米粑。
罗月脸上漾开几分羞涩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都是些老手艺罢了,不值当夸的。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外婆学苏绣,后来跟着你阿妈的婆婆琢磨蜀绣,嫁来寨子又学了彝绣,也就是给家里人绣些帕子披肩,当个消遣。”
说着,她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绣帕展开。苏绣的缠枝莲纹细密如水网,蜀绣晕针绣出的鹊鸟翅羽分明,彝绣的火焰纹红得热烈,可三种绣法泾渭分明,少了点浑然天成的意趣。
阿月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轻轻点在鹊鸟的翅膀上,语气天真得像随口乱说:“阿妈,要是让鹊鸟翅膀沾一点点火焰纹的金线,莲瓣尖儿染一点点蜀绣的红,会不会更像一幅画呀?我上次在课本上看的画,颜色混在一起就很好看。”
这话其实是她上辈子最拿手的“融绣”绝技,能将不同绣种的精髓揉成一脉。可她偏要扯上课本,生怕阿妈看出破绽。
罗月愣了一下,低头端详半晌,拍着大腿笑了:“我们阿月真聪明,阿妈怎么就没想到呢!”
阿月抿着嘴偷笑,趁势往阿妈怀里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说悄悄话:“阿妈,我还有个小主意。你手艺这么好,寨里的婶婶阿姨们也都会绣花,可她们总被山外的贩子压价,好可怜。不如让阿爸出面,成立一个刺绣小队伍,你教大家绣花,阿爸帮大家卖,我……我帮你们画好看的图样!”
她怕阿妈不信,又晃着阿妈的胳膊撒娇:“我不露面,就在家里偷偷画,别人肯定不知道是我想的主意。阿爸在寨里威望高,你手艺又好,你们俩在前面忙活,我在后面当小军师,好不好嘛?”
罗月指尖攥紧了绣针,有些犹豫:“成立队伍?可我们从没做过这种事,你阿爸又是个老实人……”
“能行的!”阿月仰着小脸,眼神笃定,却又刻意装出小孩子的认真,“我听李老师说,山外的人可喜欢咱们民族的刺绣了!我画的图样,肯定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