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大皇子刘敬天单膝跪在一个敞开的空匣前,指尖按在匣底,几乎要将那一层锦缎戳出洞来。
他闭上眼,试图‘看’到头冠的去向——只有零星碎片:自己放回头冠,合上盖子。然后,一片漆黑。
回溯神力像被掐断了一样,再无回应。
刘敬天缓缓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隐约浮着烦躁与不安。他抬起按在地面的手,掌心都是薄汗。
这顶头冠,是父皇昨日亲手交给他的。
——“明夜你戴着它出席生辰宴。”
父皇一向沉稳,不轻言喜怒。可这一次,却破例让御前内侍传话出去:大皇子十岁生辰,宴规格比照新年朝贺,文武百官尽数入宫。
本该只是皇室家宴的生辰夜,被办得如同国宴。御膳房忙了三日三夜,外朝百官被急召回京,连常年抱恙的皇帝都坐在御案前亲自过问宴席布置。
这些异样,从早到晚都在提醒他——今夜不能出错。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他弄丢了头冠。
殿门处一阵脚步杂乱,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妇人疾步而入,衣袂微扬。
正是皇后上官芮。
“天儿,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她一向在众人面前从容优雅,此刻却顾不上仪态,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
刘敬天吸了口气,只能摇头。
“孩儿只看到……一刻钟前头冠还在。”他低声道,“之后……什么都看不清。”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在承认某种失败。
上官芮脸色一沉,罕见地抬高了声音:“快!再仔细找!若是寻不回头冠——长乐宫上下都得给本宫一个交代!”
早已将寝殿翻得乱七八糟的宫人们,立刻更加卖力地翻箱倒柜。柜门大开,布匹散了一地,铜镜倾倒在地上,晃出一片凌乱的光。
刘敬天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一向自诩谨慎稳重,却偏偏在这最该谨慎的日子,丢了父皇亲赐之物。
更要命的是,回溯神力依旧像往常一样,只露出一片模糊阴影。
关键时刻若无法帮他,那这神力……究竟有何用?
“皇后娘娘,宴会将开。”老嬷嬷上前,躬身道,“不如先让二殿下随您赴宴。奴婢等定尽力寻回头冠,再送大殿下入场。”
上官芮心中千回百转,却也明白——
今夜皇帝兴师动众,宫里盯着她的眼睛比往常多得多。若是长乐宫集体迟到,即便皇帝不会说什么,太后那边必会借题发挥。
上官芮迟疑片刻,只得点头:“……如此,也好。”
她匆匆离去,临走时却回头望了刘敬天一眼—— 那眼神里竟隐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担忧。
老嬷嬷在殿门外目送片刻,见皇后走远,立刻掉头回到内殿继续俯身寻找。
不到一盏茶,她突然惊叫一声:“找到了!头冠在这里!”
刘敬天猛地起身奔过去。
那镌刻着龙纹的纯金头冠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金光在烛火下微微一跳,仿佛从未丢失过。
刘敬天长长吐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坐下去——
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暂时落下了。
*
宫人们手忙脚乱替他戴好头冠,抬上步辇,就往前殿方向赶去。
步辇颠簸,刘敬天却无暇在意,只希望能尽快赴宴。
他尚不知道,这一顶失而复得的金冠,会把他推向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深渊。
“快!走这边!”
领路的老太监忽然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宫道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是通往前殿的正道;而老太监指着的是一条偏僻小巷——巷子幽深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而行,墙壁上的青苔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泛着阴湿的冷意。
一个年轻小太监犹豫道:“公公,这……这边也太黑了……”
老太监冷声道:“这条路最近!若是耽搁了殿下,你我都难活!”
抬辇的小太监们只得转弯,硬生生将步辇挤入那条阴暗窄巷。
唯一的光源,是老太监手中那盏微弱摇晃的灯笼。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地扑在两侧的墙上,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伏在高处俯视。
就在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钻入刘敬天鼻端。
那不是御膳房飘出的酒香,也不是常见的熏香味,而是一种带着凉意的幽香。仿佛从石缝深处渗出,冷得让他后颈的汗毛竖起。
他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步辇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再慢——
几乎停住。
“怎么——”
话未出口,只听“啪哐”一声,步辇突然从抬手太监肩上滑落,他整个人被掀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吃痛地倒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爬起身,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
巷道里一片死寂。
所有随行宫人,包括刚才还在叱喝的小太监们,此刻统统倒在地上,歪斜压成一片,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刘敬天只觉得背脊发凉。
逃?还是装晕?
短短一瞬间,他脑中飞快掠过无数藏书中的典故:有人被劫时假死躲过一劫,有人乱跑反而先挨刀。
他咬咬牙——
装晕。
他立刻重新倒回地上,闭紧眼睛,四肢自然摊开,竭力让呼吸变得平稳,仿佛自己也是那堆昏厥的身影中的一员。
不久,隐约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响起,慢慢逼近。
“快,把大皇子带走!”
黑暗中,传来一人的低声急语。
“段大哥……他还只是个孩子……真的要这样吗?”另一个声音迟疑。
“再不走就要被侍卫发现了!今晚若失手,我们都活不了!”第一人的声音更急,“这迷香撑不了太久。”
迷香——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刘敬天心跳如擂,但他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视野骤暗,他被拖离地面,风声从耳边掠过。扛他的那人行走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稳健如飞。
宫中戒备森严,能毫无痕迹潜入至此的……绝非常人。
这种人,一旦正面硬碰,他连逃跑都没把握。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
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还有二弟。
*
“快到了,再往前就是宫墙。”
前方传来一句急促的低语。
那一瞬间,刘敬天只觉得血液都冷了。
不能再等了。
就在扛着他的人重心一沉,似乎准备发力跃墙的一刹那,刘敬天猛地收紧双腿,将脚拼命往上一蹬!
“呃——!”
那人猝不及防,被他这一脚踢得身形一沉。
刘敬天顺势从肩上滑落,连人带麻袋狠狠砸在地上。剧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却也给了他仅有的一线空当。
他竭力摸索着麻袋上的小破洞,指尖一把扯住那道缝,将全身力气都使了上去——
粗布猛地裂开一条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