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的空气灌进来时,他却先看见了一双离自己极近的眼睛。
那是一张被黑布遮得只剩双眼的脸。右眉处一道深深的刀疤横贯而下,像是被火焰烙过,狰狞刺目。
惊惧本能压倒一切思考,他几乎不假思索,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砰——”
刀疤黑衣人被他打得踉跄跌倒。
刘敬天趁势从破口处钻出,然而一只靴子却卡在麻袋里,拔也拔不出来。
“快拦住他!”
另一名黑衣人像箭一般扑来!
刘敬天顾不得那只靴子,索性赤脚跃出,脚尖一掂,提起轻功,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前窜去。身后似乎有指尖擦过他的脚踝,却只抓到一缕空气。
他刚刚跃到半空,背后忽然有一股凶猛的内力紧追而至,犹如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右肩上!
“啊——!”
炙烈的疼痛从右肩炸开,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度发黑。
按道理,对方此刻只要追上来再补一掌,他就再没有机会。
然而身后却响起急促的争执:
“段大哥你疯了吗?!不是说好了不伤他的吗?!”
“再不拦住他,我们全都得死!”
吵声蓦地高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凄厉惨叫,似乎有人在暗处倒下。
刘敬天咬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他强迫自己的腿再次站稳,扶着受伤的右肩,一步一晃地往更深的宫道里跌撞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熟悉的昭阳宫,在这一刻似乎和白日完全不同。白日里走惯的廊道在黑暗中变得陌生,每一个拐角都像通向未知的地方。
连续转了几道弯,他猛然发觉前方竟是一条死胡同。
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杂乱,他抬眼望去——
死胡同尽头,一扇破旧的宫门静静立着。门框斑驳,漆色脱落,看起来像是多年未曾有人出入。
偏偏在这无路可退之地,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他。
*
刘敬天盯着那扇门,掌心又开始出汗。
要不要进去?
今夜所有的意外都来得太突然,从头冠失踪到巷中被劫,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扇陌生的门后会是安全之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门,竟自行缓缓打开了半寸。
门后灯光微弱,看不清里面情形,也看不见任何人影。
他还来不及后退,他的手腕仿佛被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抓住。
“——!”
刘敬天只来得及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生生拽进门里。
“啪!”
身后宫门猛地合上,重又陷入死寂。
他背贴在门板上,心脏仍在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谁?!”
他脱口而出,视线迅速扫过这间屋子。
这里出乎意料地整洁。
虽然墙皮剥落,摆设陈旧,但地面干净,角落里一盏油灯烧得正旺,柔黄灯火照亮了积灰的石砖,却照不到四周深处。
刚才抓住他的人,无影无踪。
“谁——”
他话还未问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什么人?!”
刘敬天急忙回身,只见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宫女端着油灯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盯着他,手抖得厉害,灯光都跟着晃动。
“我……我是大皇子。”他尽量稳住声音,“有人要抓我,我是被人……从外面——”
话未说完,宫女像被火点着一样扭身就跑,朝内殿喊道:
“娘娘!娘娘——!快出来!是大皇子!大皇子来了!”
娘娘?
刘敬天心里一凛,再次打量这处地方。
若不是整洁,看上去简直像被遗忘的废院——潮气浸透的墙,旧式陈设,没有任何新摆的玩意儿,完全不像正常的妃嫔宫殿。
不多时,一个虚弱的身影在灯光里缓缓显出轮廓。
那是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
她衣饰虽旧,却仍隐约看得出昔日的规整与端雅;只是面色病白,仿佛许久未见天日。
她的步子本来很稳,却在抬眼的瞬间猛地顿住。
那一刻,她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娘娘,是大皇子。”刚才的宫女跪在一旁,声音还在发颤。
妇人的喉咙微微动了动,半晌,才仿佛从梦中回神一般,一步一顿走向他。
走近两步,她忽然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整个人跪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带着骨节突出的瘦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琥珀色瞳孔,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确认。
“像……”她低低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没,“太像了……”
刘敬天心中百疑齐起,却一时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位素未谋面的娘娘看着他的眼神,却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奇怪的是,面对这样的诡异,他心底里那股莫名的暖意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像是在冰冷的夜里,突然被不知何处来的火光照到。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喝:
“快找大皇子!陛下震怒,下令全宫搜查!”
妇人猛地抬头,眼神瞬间从恍惚变得清醒。
她转向宫女,语气坚定得近乎命令:“快!把大皇子送出去!”
宫女应声起身,三步并两步跑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打量一圈,确认无人经过,这才回身握住刘敬天的手腕。
“殿下,快走。”她压低声音,“走远些,千万别回头。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
刘敬天心里还有千百个问题,可他还未来得及问一句,便被她半推半送出门外。
远处侍卫火把亮起,他连忙跑上跟前,夜色将他与那宫女的身影隔开。
他得救了。
——至少此刻看来是这样。
侍卫们七嘴八舌地询问、迎接,他强撑着直起背脊,将疼痛压下,只说自己误走偏殿、受了惊。
至于头冠为何失而复得得如此诡异,领路太监为何偏走暗巷,那两名黑衣人究竟受谁指使……此刻的刘敬天已无力深究。
唯有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反复灼烧:
一是破旧宫门后,那位病骨支离、却说他“太像了”的老妇人;
二是黑暗中,那只冰冷、有力、将他生生拽离绝境的无形之手。
那只手没有温度,却在他腕上烙下了一道比今夜任何刀光都更深的谜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