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太子殿下——!”
守夜侍卫举着灯笼快步奔来。
灯影逼近,夜色被撕开,留给他和燕儿的时间只剩一瞬。
刘敬天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把燕儿推向阴影——
但手掌却扑了个空。
她整个人……消失了。像被夜色轻轻抹去,从衣角到影子都不复存在。
这是本夜第二次,常识被轻易撕开。
侍卫们赶到跟前,纷纷伏地行礼。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至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起来吧。”刘敬天收回视线,强压住心底的惊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如常,甚至带了一丝疏冷,“孤岀来散心。扰你们巡逻了吗?”
领头的侍卫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只是……方才卑职听见殿下似乎在与人说话,不知是否——”
刘敬天眼底余悸未退,却硬生生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眸看了他一眼:“孤自言自语,也碍着你们了吗?”
侍卫长脊背一凉,立刻叩头:“卑职多嘴!殿下恕罪!” 他不敢再多逗留,低声喝令众人起身退下,一行人匆匆折返,灯光在回廊尽头一点点远去,只剩叶影摇晃。
待守卫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夜色重新包裹住御花园的每一寸空隙,刘敬天才压低声音,环顾四周。
“燕儿?燕儿?”
“奴婢在。”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
刘敬天猛地回头——
燕儿正半隐在廊柱后,月光照亮她半边脸。
“你——从哪冒出来的?”
“奴婢……一直都在。方才只是……隐身了。”
隐身。
不是轻功,不是遁形,而是——隐身。
刘敬天的呼吸微停。
燕儿轻轻点头:“奴婢自小便如此。”
那十年前的记忆,像被一盏灯照亮。
破旧宫门。
那只在绝境中把他猛地往里拽的“无形之手”。
不是幻觉。不是神迹。
——是她。
“燕儿……你今年几岁?在冷宫住了多久?”
燕儿被这问题问得一怔,好一会儿才答道:“奴婢十七。自懂事起便在冷宫,从未到过别处。”
刘敬天喉间紧了紧,将最关键的疑问问出口:
“那……你可记得十年前,冷宫来过什么外人?例如……一位皇子?”
这一次,燕儿眼中的惊讶几乎是肉眼可见。
“殿下……可在十年前见过奴婢?”
“没见过。”他摇头,“但拉我入宫门的人,是你,对吗?”
燕儿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奴婢记得……那时殿下还是大皇子,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今日老夫人临终前说,大皇子将被立为太子……奴婢看见您的眼睛,就知道……您就是太子殿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重温往事的怅然。
那一瞬间,刘敬天感到胸膛里某个紧绷了十年的硬结,仿佛“咔哒”一声松开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嘴角克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十年了。那道在他最恐惧时伸出手的身影……终于从幻影变成了眼前的人。
“燕儿……谢谢你救了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句来得有些突然,却是真心实意。
燕儿明显被吓了一跳,双手连连摆动:“殿下万万不可!太子怎么能向宫女行礼?方才是殿下庇护奴婢……奴婢该谢殿下才是!”
她慌乱的模样反倒惹得刘敬天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意柔和,压下了他一整日背负的沉重。
“皇后娘娘的事,我会替你安排。”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顿了顿,心中迅速掂量了一番宫里几位内侍的性子,才又开口:“既然你如今无处可去,可以先去御膳房。我有个信得过的王公公在那里做副总管,让他暂时收留你。若他推辞,就说是我命的。”
燕儿眼里亮起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颤声跪下:
“谢殿下救命之恩——”
“别跪了。”刘敬天再次扶起她,“快走吧,不要让人发现。”
他又想了想:“另外……若四下无人,你不必向我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燕儿怔住,局促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走得轻快却不敢奔跑。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复杂的、怯生的、带着依恋的。
下一瞬,她的身形在月色中渐渐变淡,像雾被风吹散。
——就此消失。
*
回到东宫寝殿后,刘敬天再难合眼。
并非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那块玉佩、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有十年前被压住、从不敢细想的那一夜。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紧贴肌肤的玉佩,与记忆中燕儿的那块在脑海中重叠。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那层层波纹仿佛活了过来,与另一块看不见的玉佩产生了无声的共鸣。
白发……冷宫……隐身……
燕儿身上的诸多疑点在他脑海里旋转。
然而,最刺痛他的只有一件——
这两块相同的玉佩,把他与那个白发少女牢牢系到了一起。这是今夜所有谜团中,最无法回避的那一个。
“燕儿……”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