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若真坏了,端阳祭祀便不是太庙修缮失当那么简单了。
“只是……”钱公公忽然顿住,身子往鼎底偏了偏,像是又瞧见了什么,“殿下,您看这儿。”
刘敬天顺着他所指望去。
鼎底朝外的一面,竟隐约刻着几道不大寻常的痕迹。
他俯身凑近,凝神细看。
不是纹路。
是字。
这鼎年头已久,但底上八个字的一笔一画,都还分明:
“九龙归位,天下一统。”
钱公公看了半晌,迟疑道:“殿下……认得这字?”
“太祖年间的篆文。”刘敬天直起身,眉头已缓缓蹙起,“刻在鼎底这种地方,实在古怪。”
钱公公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低声道:“此事恐非奴才所能擅断,须上报寺卿,请他定夺。”
刘敬天点了点头:“去吧。”
钱公公领命,带着两名小太监匆匆退下。
远处仍有工匠敲凿木头,一下一下闷闷传来,反倒衬得那鼎底八字越发刺眼。
刘敬天独自站在鼎前,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久久未动。
可看着看着,眼前浮起的,却是昨夜殿中的另一幕。
黑暗里,那道瘦小的白发身影立在鼎下,双臂发力,将那千斤重物一点点举起,稳住,然后轻轻一掂。
刘敬天喉间微微发紧,脚下已几乎要转出门去。
“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刘敬天脚步一顿,回过身。
一名工匠正立在不远处,神色小心,拱手道:“殿下,洪大人今日可曾来过?小的这边还有几处地方拿不准,想请他过目。”
洪大人。
刘敬天微微一愣。
今早鼎倒一事刚传开时,洪柳来过一趟,却只看了两眼,便吩咐众人先修主梁。临走时似乎说了句什么,语速极快,他并未听清。
之后,便再未露面。
刘敬天朝殿外望了一眼。
日头已渐渐升高。
“未曾见过。”他淡淡开口,“你先去做别的事。待洪大人回来,再请他定夺。”
那工匠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刘敬天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尊侧倒的巨鼎上。
袖中那只手不知何时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太庙这边,不能再出差池。
他立在原地。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立刻往淑玉阁去的冲动一点一点按回去。
只能再等等。
*
晚膳时分,萧芸澜坐在案前,眉间一直紧锁,怎么也松不开。
徐嬷嬷刚从偏殿用完膳回来,正撞见御膳房的几个太监提着食盒,灰溜溜地从主殿退出来。
“郡主,这么快就用完膳了?”她上前问道。
萧芸澜“啪”的一声,将手掌狠狠落在案上。
“这群狗奴才,当真放肆!”她声音一扬,“私下议论殿下的事也就罢了,居然连‘德不配位’这种话都敢说出口!真当我萧芸澜是聋的么?”
徐嬷嬷忙劝道:“郡主若是不悦,斥他们几句就是了,何苦连饭都不吃了?”
萧芸澜冷哼一声。
“宁可少吃这一顿,也不想多看他们一眼。”她寒声道,“若是淑玉阁的人,早拖下去打了。”
她说着,将手臂一抱,胸中那股火却仍压不下去。
连御膳房那些太监都在嚼舌根,可见“太庙凶兆”一事,已在宫里传得不像样了。
她早想去东宫问个明白,偏偏淑玉阁门前那两个侍卫守得严实,叫人半步都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
“太子殿下到!”
萧芸澜几乎想也未想,提起裙摆便往院中去。徐嬷嬷见状,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她上前行礼,抬眼时,一眼便瞧见殿下衣襟微乱,像是匆忙换上一般,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已挥退左右,拉着她往槐树下坐去。
“芸澜,你……还有别的关于瘟疫的书么?”
萧芸澜微微一愣,面上却只笑了笑。
“殿下……是上回那几本里,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低着眼,沉默了一瞬,才道:“上回借的,多是如何诊治瘟疫。至于何时何地起过瘟疫,却没什么记载。”
萧芸澜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道:
“殿下稍候,芸澜去去就回。”
她回到主殿,自案上取起那本《瘟疫史记》,手指掠过封面那方旧旧的梁王府印记,才转身折回院中。
可等她捧着书回来时,石桌旁却已不见人影。
她抬眸一扫,才见他立在槐树另一侧,正朝四下张望,连她已经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她停在身后,他才忽然转身,身子明显一紧。
“殿下是在找什么?”萧芸澜问。
“没找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就是……随意看看。”
萧芸澜瞧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将书递了过去。
既已决定信他一回,面上便该信得住。
“上次是芸澜疏忽,竟忘了还有这一本。”她含笑道,“殿下要找的东西,兴许就在这里头。”
他接过书,道了声谢,却仍站着没动。
半晌,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你宫里,不是该有四名宫女么?怎么少了一位?”
萧芸澜看着他,心头那点方才压下去的疑意,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殿下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淑玉阁的宫女来了?”
他干笑了一声。
“我哪里是关心宫女。只是……你这里若少了人,岂不是怠慢了你?”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勉强。
萧芸澜却只当没听出来,面色不改地道:
“说来也怪,那宫女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忽然说病就病,到现在还下不来榻。”
话音刚落,他神色便陡然变了。
“……病了?”他声音发哑,“你说她……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