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陛下,您可千万别怪太子殿下。这些日子,殿下夜夜独自留在太庙继续干活。累了便披件披风,直接睡在地上。”
“还有前几日拆旧石。工匠们凿了半天都凿不开。殿下嫌太慢,一头撞了上去,当场把石缝震开了。臣当时吓了一跳,可殿下却跟没事人似的,拍拍灰,又继续干活去了……”
刘昀湛端着茶盏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撞石?
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那孩子四岁时的顽皮模样。
那一夜,他吵着要看星星,却从五层高的观星台失足坠下。落地时,将青石地砖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太医查来查去,都说他未伤及分毫。可那孩子却哭了整整一夜。后来还是皇后抱着哄了许久,才渐渐睡去。
龙裔有龙甲护体不假,可疼痛亦是真。
如今他这般拼命,落在旁人眼里,却只是“神勇”二字。
“……臣有时还在想,若工匠们都有殿下这般武艺,那修太庙岂不是事半功倍?”
洪柳的声音仍在殿中回荡。
刘昀湛这才回过神来。
抬眼时,洪柳已说到后头去了,额头满是汗珠,连官袍腋下都隐隐洇出深色。
五月的昭阳城已渐渐炎热,而宣政堂里,连一座冰鉴都未曾摆放。
刘昀湛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太监立刻会意,提起长柄大扇向洪柳走去。
洪柳吓了一跳。
“陛下,这可使不得!”
“无妨。”刘昀湛淡淡道,“你协助太子修缮太庙有功,这点赏赐,还是受得起的。”
洪柳愣了一瞬,连忙跪地谢恩,身旁的太监也扇起那把大扇。
待他退出宣政堂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几名太监提着食盒走入殿中。淡淡药香随之弥漫开来。
“陛下,该用膳了。”陈衡在旁低声提醒。
太监们熟练地将一道道菜肴摆上御案。最后那只砂锅揭开盖时,药材与鸡汤的热气一同升起。
刘昀湛微微皱眉。
又是黄芪炖鸡。
太医院总说要养身。
可此时此刻,他却想起洪柳口中那个披着披风、睡在太庙地上的身影。
“先拿下去温着。朕没胃口。”
“可是陛下,太医院说了——”
“陛下说了,拿下去。”陈衡打断,甩了一下拂尘。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只得重新将砂锅收起。
刘昀湛抬手揉了揉眉心。
前几日,他亲眼见过那尊复位的圣鼎。
人人都说那是祥瑞,是福气。
可如今听完洪柳这一番话,那些祥瑞与吉兆,倒像是一块块巨石,一层压着一层,全落在了那孩子肩上。
而他这个父皇,却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
次日,朝会已近尾声。刘昀湛靠在御座上,听着最后几名官员奏事。
唯独薛朗始终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本奏折,迟迟未曾开口。
这位礼部尚书平日最是话多,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薛卿,可是有事要奏?”
薛朗身子一颤,连忙出列。
“陛下,臣……昨日收到国书一封。”
“国书?”刘昀湛微微皱眉,“何国所遣?”
薛朗喉头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是鲜卑。”
大殿里的声音一下被抽空。
刘昀湛搭在龙椅上的手微微收紧。
鲜卑。
自那场大战之后,两国已二十余年不曾互遣使臣。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国书上可说了何事?”
“回陛下。”薛朗低着头,“国书称,此次来使,是为商议边境互市之事。”
“此外——”他顿了顿,声音比先前又低了几分,“使团已至京畿驿站。”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哗然。
数名礼部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陛下,外邦使臣入境,当由沿途州县逐级奏报,再由礼部迎接安置。鲜卑使团未曾奏闻便直抵京畿,有违礼制。”
另一名官员紧接着上前。
“陛下,鲜卑自北而来,一路经过数州之地,却无一封奏报。齐国首当其冲,齐王竟也未曾奏闻,此事实在蹊跷。”
殿中顿时议论四起。有人主张彻查沿途州县,有人主张严查齐国,也有人认为使团既已抵达,不宜轻动。
刘昀湛听着众人争论,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始终一言未发的霍雍终于缓缓出列。
原本出列的官员们见状,声音一个接一个低了下去。不过片刻,大殿里便只剩下衣袍轻摆的细响。
霍雍转头望向薛朗。
“国书上可写明了主使之人?”
薛朗连忙答道:
“回霍相,是二王子察尔格。”
霍雍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若只是寻常边事,遣使即可。如今遣王子亲至,可见对此事极为重视。鲜卑此番行事虽有失礼数,却未必没有缘由。”
“臣以为,可准其入京,暂居鸿胪寺驿馆。至于防范之事,再另作安排。”
霍雍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出列。
“霍相所言甚是。”
“鲜卑既遣王子来朝,我大曦自当以礼相待。”
刘昀湛看着殿中的动静,终于缓缓开口。
“霍卿之言,亦有道理。”
“准鲜卑使团入京,暂居鸿胪寺驿馆。待端阳祭典结束后,再召使团正式觐见。”
话音刚落,珠帘之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皇帝此言,未免过于谨慎了。”
大殿骤然一静。
刘昀湛缓缓侧过头。
珠帘之后,那道身影微微前倾。
“鲜卑王子远道而来。若让其久居驿馆而不得觐见,岂非失礼于人?”
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朝无人敢插话。
刘昀湛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母后明鉴,朕并非有意怠慢使团。只是端阳祭祀乃国之大典,若此时再另设接见之礼,只怕顾此失彼。”
珠帘之后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多虑了。哀家听闻,太子近日修缮太庙有功。前些日子,更有圣鼎复位之事。如今满朝上下,不都说这是太祖庇佑、国运昌隆之兆么?”
刘昀湛握着龙椅扶手,没有说话。
太后的声音继续传来。
“既有如此祥瑞之人主祭,又何惧多几个观礼之人?鲜卑远道而来,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大曦礼乐教化,也看看我大曦如今的国运。”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刘昀湛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片刻后,珠帘之后再次传来声音。
“准鲜卑使团于端阳当日入宫,与百官一同观祭。”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霍雍率先下拜。
“太后圣明。”
几名霍氏官员紧随其后。
“太后圣明。”
片刻之后,越来越多官员俯下身去。
很快,满朝文武尽数伏地。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太后圣明——”
刘昀湛独自坐在御座之上。
方才那番话,仿佛从未说出口一般。
他望着殿中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又望向珠帘之后那道模糊身影。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化作一阵咳嗽。
先是命太子主祭。
又加宗亲陪列、百官观礼。
后来连历代祭器都要尽数摆出。
如今又添一个鲜卑使团。
那孩子这些日子,连睡都睡在太庙里。端阳那日,当真撑得住么?
待咳嗽渐渐平息,刘昀湛缓缓闭上眼,低声道:
“陈衡。”
“奴才在。”
“今日朝堂之事,不必告诉太子。”
“奴才明白。”
轰——
一声闷雷忽然自远处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