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刘敬天一掌劈下,木料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削,连一丝毛刺都看不见。
师父曾说,若想驾驭龙魂之力,先要驾驭自身内力。内力越凝练,断口便越整齐。
本以为下了伏牛山后,这本事便再用不上了。
可主梁断过,圣鼎倒过,工期一拖再拖。
如今离端阳只剩八日。若再按寻常法子做事,只怕真赶不上了。
刘敬天将断木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根。
“咔!”
“咔!”
“咔!”
不知不觉间,旁边已堆起一摞大小一致的木料。
太庙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木槌敲击声、锯木声、工匠的呼喝声原本此起彼伏。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声音忽然小了些。
刘敬天抬起头。
周围几个工匠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望着他面前那堆断木,有人偷偷瞥向太庙中央那尊重新立起的圣鼎。
“诸位可是累了?”刘敬天问道。
“没有没有。”
“殿下继续便是。”
工匠们连连摆手,重新低下头,各自忙碌起来。
木槌声再次响起。
可那些目光,却仍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刘敬天低下头。
前几日,这些人还刻意避着自己。如今却再也避不开了。
他抬起手,正要劈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下。”
钱公公快步走了过来。
刘敬天的手停在半空。
“奴才已将圣鼎检查过了,并无损坏。”
刘敬天怔了一瞬,朝那尊静静立在原处的圣鼎望去。
昨夜鼎足砸地的那声巨响,却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鼎是无损,可昨夜的人呢?
他沉默片刻。
“没事就好。”
正要继续劈木,钱公公却没有离开。
“还有事?”
钱公公神色有些为难。
“敢问殿下,这太庙内部,大约何时能修完?”
刘敬天环顾四周。
补漆的补漆,修梁的修梁,换瓦的换瓦。脚手架一直搭到屋顶。到处都还留着修缮过的痕迹。
“五月初三吧。”
钱公公脸色更苦。
“能否再提前两日?”
刘敬天皱起眉。
“为何?”
“今早韩大人传话,说今年祭祀意义非凡。太后命太常寺将历代祭器尽数摆出。”
钱公公苦笑一声。
“那么多祭器,光是清点、搬运、摆放,就得整整三天工夫。”
刘敬天缓缓吸了一口气。
宗亲陪列。百官观礼。自己又是主祭。
如今连所有祭器都要搬出来。
看来太后是铁了心,要把这场祭典办成大曦盛事。
“知道了。”
他低声说道。
钱公公行礼退下。
刘敬天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片刻后,他抬掌劈下。
“咔!”
木料断开,可断口却参差不齐,碎木刺四处翘起,与先前那些断木判若两样。
刘敬天抬手将那根木料扔进木堆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工匠一手扶梯,一手提桶,小心翼翼顺着梯子爬下。
另一名工匠也抱着漆桶赶来,准备接替。
斗拱极高,且上漆本就是个慢活。
刘敬天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那工匠一愣。
“殿下?”
刘敬天伸手接过漆桶。
“让孤来。”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点,沿着梁柱腾空而起。衣摆掠过木架,带起一阵风声。
不过眨眼工夫,就落在高处斗拱之上。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那工匠还扶着梯子,仰着头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
夜色渐深。工匠们陆续离开太庙,刘敬天也随着众人出了门。
回东宫的路就在前面。可走出一段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燕儿她……究竟如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短褐——袖口还沾着木屑,衣摆尽是灰尘。回去换衣,这一来回不知要耽搁到几时。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
看一眼就好。
宫道尽头,一队巡夜侍卫提着灯缓缓走来。待脚步声转过拐角,刘敬天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跃上宫墙。
他身影隐没于檐角与树影之间,夜风掠过衣摆。远处偶有巡夜灯火晃过,却始终照不到他身上。
翻过一道屋脊,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出现在眼前。他轻轻落在枝头,树叶微晃,很快归于平静。
拨开面前的树枝,那座熟悉的小院便映入眼帘。
院中空无一人,灯火昏黄。
廊下阴影里,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时轻时重。
片刻后,一个瘦小身影从廊下走出来,端着木盆泼掉脏水。满头白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走路时脚步平稳,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两样。
刘敬天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落下一半。
正准备离开,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刺破夜色。
“洗的什么东西?!”
刘敬天猛地回头。
徐嬷嬷手里拿着木棍,正站在廊下。燕儿抱着木盆,立在原地。
“这么脏的盆,也敢往郡主那里送?”
徐嬷嬷抬起木棍,在盆边重重敲了一下。
“重新洗!”
燕儿低头看了一眼木盆,一声不吭,重新打了一盆水,蹲下身继续刷洗。
刷子来回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用力些!别想再装病偷懒!”
燕儿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一遍又一遍刷着。仿佛那些话,早已听惯了。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亥时到了。
刘敬天站在树上,慢慢攥紧拳头。
若此时从树上跳下去,别说解释自己为何深夜藏在这里,单是一个“私窥郡主寝宫”的罪名,就足够传遍整个皇宫。
到时候受牵连的,不止自己。
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已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的白发身影。
木盆里的水映着灯火。刷洗声仍一下一下传来。
他闭了闭眼。
下一刻,树枝微微一沉,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
五月已至。
宣政堂内,刘昀湛放下手中的折子,静静听着洪柳汇报太庙修缮的进展。
“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日夜赶工。若不出意外,今日便可将太庙内部修缮完毕。明日太常寺便可进场摆放祭器。”
刘昀湛轻轻点头。
“那外部呢?”
洪柳脸色发苦,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外部……怕是有些难说。主梁受损后,屋顶一直没法动工。后来又出了圣鼎倾倒的事。太常寺催着先把内部腾出来摆祭器,这些日子,所有工匠都被调去了殿内。”
“屋顶换瓦,只怕还要再拖一拖。”
刘昀湛垂下目光。
离端阳已经不远了。若太庙修不完,只怕又会生出不少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