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隐着身形,跟在太子身后。
她已经尽量放轻脚步,可太子跨着大步,走得又快,她跟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太子沉着脸,一路都没有回头。
这个时候若叫他慢些,只怕会更惹他生气吧?
好不容易到了太庙,燕儿才敢轻轻喘一口气。
门口侍卫向太子行礼后,太子冷冷吩咐道:
“去,给孤备些蜡烛。孤有事求告太祖。”
侍卫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多问,解开门锁,应声退下。
太子推门而入。燕儿紧跟在后头。
路过门口时,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可直到进了殿门,也没人察觉半点异样。
太庙里一片昏暗,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燕儿才能隐约看见殿中的模样。
两侧脚手架尚未拆去,角落里堆着木料和桶。那尊圣鼎依旧倒在原处,鼎身下还留着她那夜失手砸出来的裂痕。
燕儿不由抿了抿嘴。
她悄悄走到巨鼎旁,屏住气等着。
不多时,侍卫捧着十几根蜡烛和烛台回来。按太子的吩咐,他们将蜡烛一一点燃,摆在地上,排成一列。
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暗的殿中渐渐有了光,倒下的圣鼎被映出一层暗淡的铜色,地上的裂纹也看得更清楚了些。
等最后一根蜡烛点燃,太子命侍卫退到门外去,却仍让大门敞着。
随后,他撩袍跪下,朝着太祖灵位磕了三次头。
“太祖皇帝在上,孙儿刘敬天叩首。日前圣鼎倾覆,鼎下现字。满朝皆言此乃天示,孙儿不敢妄议,只敢感念太祖护佑大曦之恩。”
开始了。
燕儿深吸一口气,双手搭上鼎沿。
心里忽然一颤。
凉的。
这鼎居然是凉的。
可上一次,明明是温热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太子已再次叩首三次,继续道:
“今端阳将近,宗庙大祭在即。圣鼎久卧于庭,孙儿夙夜难安,却始终无计可施。若太祖当真垂怜后人,愿再赐一示,使宗庙归于旧制,使祭典得以周全。”
这一回,他叩下去后,就没有再起来。
“孙儿刘敬天,叩请太祖。”
该轮到她了。
燕儿抓紧鼎沿,往上一抬。
鼎一动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奇怪,上次明明没费多大力气,就能把它举起来。
她又加了些力,再往上提。
可那尊鼎像是生了根,仍死死压在地上。
燕儿的手开始发抖,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后背也跟着发凉。
难道病了一场,就抬不动了?
她抬眼望了一圈。
太子还伏在地上。门外的侍卫也都伸长了脖子,往殿里看。
不行。
说好了要自己担,就绝不能让殿下失望。
燕儿咽了一下,双手重新扣住鼎沿,咬紧牙,拼尽全力往上一抬——
鼎沿终于离了地。
她不敢松劲,又硬撑着往上一掀。
那尊鼎支着两只鼎足,猛地向前翻去。
“哐!”
一只鼎足重重砸回青石地,响声在殿中炸开。太子也猛地抬起头。
可鼎还没有停,借着刚落下的那只鼎足,又继续朝前压去。
燕儿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绕到另一侧,伸手去托。
鼎沿离地只剩几寸,终于被她硬生生撑住。
她憋着气,一点一点将鼎放稳。
太子已经直起身,那双金色眼睛定定望着圣鼎。
门外的侍卫也跪成一片,一个个额头贴着地,连动都不敢动。
还没结束。
燕儿摸到鼎底,将它一把举起,一边往前挪,一边低头看地面。
走了七八步后,终于找到了那三道短短的擦痕。
燕儿举着鼎转了半圈,小心将它落下。
三只鼎足,正好压回那三道擦痕之上。
那口悬在胸口的气,总算松了些。
太庙里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门口才有人颤声道:
“动了……鼎动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呼喊。
“太祖显灵了!”
“太祖听见殿下的话了!”
“太子殿下果真祥瑞!”
“太祖佑我大曦!”
燕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新裂痕,不禁缩了缩脖子。
殿下怕是又要头疼了。
可今夜惹下的麻烦,只能改日再请罪了。
她趁着侍卫都跪在地上,快步走出太庙,小心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奔向夜里的宫道。
路上陆续有侍卫朝太庙跑去,大约是听见了方才那一声巨响。燕儿不敢停,只从他们身旁掠过,一路往淑玉阁跑。
跑了许久,她终于翻过淑玉阁的宫墙,悄悄打开屋舍的门,一头钻进被窝里,这才现出身形。
被子底下,她喘得厉害。心也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怎么都压不住。
她摸了摸额头。
不热。只有满手冷汗。
上一次,她狂奔回淑玉阁后,额头很快就烧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今夜那鼎,也是凉的。
难道……?
罢了。没发烧就好。
燕儿刚要合眼,屋子里忽然亮了起来。
徐嬷嬷提着灯,正朝她的木榻走来。
“起来。值夜去。”
*
太庙门外,呼喊声此起彼伏。可落在刘敬天耳中,只剩一阵阵嗡响。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尊已经归位的圣鼎,久久移不开目光。
方才鼎身砸下去时,他几乎已经要冲上前。可那尊鼎却在离地数寸处硬生生停下,又一点一点扶正,重新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