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看。”
洪柳指向将作监庭院中央。
刘敬天望去。
庭院中央,一尊三足铜鼎侧倒在地,大小不过及腰。鼎底垫着两根长木杠,鼎耳上缠着铁链,铁链绕过高处木架上的滑轮,另一端垂着空木桶。旁边堆着乱石,地上还散着几截断木。
“洪大人是在用小鼎试验?”
“正是。”
洪柳走到石堆旁,先取一块石头放入木桶。铁链顿时绷紧,鼎身却仍纹丝不动。
他又取来一块石头,放入木杠另一端的木盒。
木杠发出一声低响,鼎身一侧终于微微离地。高处滑轮也随之转动,铁链绷得更紧。
洪柳没有停,又依次往两端添石。
木杠向上撬,铁链往上提。那尊小鼎晃了几下,三足终于稳稳落回地面。
刘敬天眼前一亮。
“这不是成了吗?”
洪柳却没有笑。
“成是成了。可殿下也看见了,这装置所占地方,远比鼎本身要大。若照此法放大到足以扶起太祖圣鼎,太庙内怕是放不下。”
刘敬天眉心一紧。
“那若拿掉木杠,只用铁链拉起来呢?”
洪柳摇了摇头。
“臣已经试过多次。若只用铁链拉,鼎身会先在地上拖动,鼎耳也未必受得住。若只用木杠撬,力道全压在木杠和支点上,木杠断得更快。”
刘敬天望向地上那几截断木。
原来,那些都是试出来的。
“因此,木杠和铁链缺一不可。”洪柳继续道,“可即便两者并用,也只够扶起这尊小鼎。若换成太祖圣鼎,木杠一断,鼎身一偏,便不是扶鼎,而是毁鼎。”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臣可以让这个小鼎立起来,却不敢拿太祖圣鼎来赌。若圣鼎有半分差池,臣死不足惜,殿下却再无退路。”
刘敬天沉默下来。
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在此刻灭了。
“殿下若想冒险一试,臣也可以——”
“罢了。”
刘敬天打断他。
“洪大人,孤看得出,您已经尽力了。眼下太庙还有许多事需要您定夺,先不必再在那尊鼎上耗心了。”
洪柳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忽然跪倒在地。
“臣无能,未能帮殿下攻破此关,请殿下责罚!”
刘敬天俯身将他扶起。
“这怎么能怪你?大人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大人尽管把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孤。”
洪柳听罢,像终于松下一口气,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刘敬天却仍留在庭中。
那尊小鼎已经立起,旁边却横着几截断木。
小鼎尚且如此,那太庙里的圣鼎呢?
十日。
再过十日,便是端阳祭典。到时候,宗亲百官都会站在太庙里,看见那尊仍未扶起的圣鼎。
可这一切,究竟还能交给谁?
*
夜已深了,东宫寝殿内仍留着一盏灯。
刘敬天坐在案前,翻开那本《瘟疫史记》。
先前向芸澜借这本书,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去淑玉阁。可如今,连太史局都拿“瘟疫骤退”这件事做文章,他便不能不查。
书页翻动时,那层微涩的纸声在夜里轻轻擦过。他顺着日期一页页找下去,终于在关于昭阳城瘟疫的记录中,看见了那一行字——
“……至承瑞元年正月二十八日而止,其后疫势旋消。”
刘敬天的手停在书页边。停了许久。
原来太史局所言,并非全是附会。
从出生那一日起,他便已被“祥瑞”二字缠上了。
玉碟里如此写,太史局如此说,连这本《瘟疫史记》里,也白纸黑字记着同一日。
白日里庞轩与韩琮的话,一句一句浮了上来。
好一个“大曦之福”。
好一个“大吉之兆”。
好一个“莫大殊荣”。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期待那第九代龙裔。他却忽然想起梦里那句问话。
——“若代价是终身无法觉醒龙魂呢?”
刘敬天合上书,看着那泛旧的封面,竟低低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五下轻叩。
他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倦意。
“进来。”
门被推开,有人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刘敬天仍低头扶额,直到那人将食盒放到案边,他才听见一声轻笑:
“殿下这般脸色,在看催命符呢?”
刘敬天这才抬起头。
是王良佐。
他站在案旁,目光先扫过那本《瘟疫史记》,又落回他脸上。
刘敬天没有答。王良佐也不追问,只将食盒放到案边,取出茶壶与碗,慢慢倒出一碗奶茶。
热气浮起来,带着熟悉的奶香。
往日最疲惫的时候,刘敬天总能一饮而尽。可此刻,那股热意近在眼前,他却半点也不想碰。
“王大伯这是来为我道喜的吗?”
王良佐轻轻笑了一声。
“哪里。奴才是来看看殿下在火上被架得烫不烫。”
刘敬天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忽然停住了。
今日人人都在“贺喜”,唯有王良佐,一句话便点破了那层喜气底下的火。
他沉默片刻,才道:
“端阳祭典的事,您也听说了?”
“整个皇宫都听说了。”
刘敬天低低叹了口气,像是连最后一点清净也没了。
王良佐将那碗奶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殿下现在最愁的,是祭典,还是那尊鼎?”
碗中热气,仍未散。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着呢。”王良佐道,“依奴才看,既然圣鼎倾倒是吉兆,那它一直倒着,也未必有什么不妥。可太后懿旨已经下来了,这个主祭位置,殿下是躲不过去的。”
刘敬天眉心轻轻一动。
“您是说,那鼎……可以一直那么倒着?”
“那可还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他便再也接不上来了。毕竟,洪柳已是机关算尽。
“殿下,”王良佐又道,“若此事当真是太祖显灵,就算能把鼎扶起来,也像是不敬太祖。您啊,就别再同那尊鼎较劲了。先把这奶茶喝了,免得凉了。”
刘敬天伸出手,碰到碗沿,却迟迟没有端起。
“王大伯。”他问,“您当真相信圣鼎倾倒,是太祖在天之灵所为吗?”
“奴才信不信不重要。”王良佐道,“重要的是,太史局信了,宫里的人也就只能照这个说法信。”
刘敬天望着他。
“那你觉得,太后信了吗?”
王良佐在案边坐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却很稳。
“太后信不信,也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她既然肯把殿下推上去,殿下就尽管站稳。毕竟,她老人家的好意,可不能白白辜负了。”
刘敬天看着王良佐微微扬起的嘴角,忽然想起那一日对母后许下的话。
”儿臣既受此位,便不会辱没东宫。“
不管龙魂如何,太后既将他推到众人眼前,他若站不稳,才真正遂了她的意。
许久,他竟也低低笑了一声。
“王大伯所言极是。”
说完,他终于端起那碗奶茶,一饮而尽。
热意入喉,一路落入腹中,将胸口那点僵冷也冲散了些。
“对了,王大伯。”刘敬天放下碗,“那把剑修好了吗?”
王良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汝江王那把剑工艺特殊,能寻到会修的人,已是难得。端阳前,怕是赶不上。”
“不急。”刘敬天道,“眼下我也抽不出时间练剑。太庙的事,还多的很。”
王良佐看了他一眼,似乎终于放心了些,点点头,将碗盏一一收回食盒。
“那奴才便不扰殿下了。”
刘敬天送他出了寝殿。
殿门重新合上后,屋中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