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参见陛下。”
刘昀湛低头,看着伏身行礼的皇后。
她已卸了发髻,换上寝衣。夜色这样深了,礼数却仍没有半分疏漏。
“起来吧。”他低声道。
皇后起身,上前扶他坐到榻边。陈衡已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
“陛下怎么还未歇息?”皇后问。
刘昀湛刚要答话,喉间便先涌上一阵痒意。他偏头咳了几声,才勉强压下。
“有些事,”他道,“不得不来与你说一声。”
皇后上身向前倾了倾。
“可是为了太子今日被弹劾一事?”
刘昀湛看了她一眼。
长乐宫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已经知道了?”
“臣妾只听闻,有人请罪于太子,但不知其详。”
刘昀湛抬手拢了拢衣袖,清了清嗓子,才道:
“今日朝上,有御史借太常寺奏报发难,说太庙失守,圣鼎倾覆,恐误端阳大祭,请朕暂收太子督修之权。”
皇后这才抬起头。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还未开口,太后便先将折子压下去了。”
“太后压下去了?”
刘昀湛望着她。
这么多年了,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微微抬起的一瞬眼睫,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莫说是她,便是他今日坐在朝上,听见那一句时,也一时没有料到。
当时帘后传来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子既奉旨督修,如今正值紧要时候,岂能半途易人?”
隔着珠帘,看不见太后的神情。可那句话落在耳中,怎么也不像是在维护。
倒像是怕太子此刻脱了身。
刘昀湛继续道:
“不过,朝中如今确实议论不小。太庙圣鼎,终究不是寻常物。”
气息一滞,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皇后忙取了水递到他手边。
刘昀湛接过,饮了半盏,胸口那阵闷意才稍稍平复。他将茶盏放下,声音比方才哑了些。
“朕知道,这消息若传到你耳中,你今夜必定难安。所以,朕才过来。”
皇后没有说话。
刘昀湛放柔了语气。
“放心。太子不会有事。太史令今日已经私下向朕汇报。明日之后,朝中风向便会变。”
皇后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却仍未追问。
刘昀湛轻轻笑了一下。
“皇后就不想知道,转机是什么?”
“臣妾信陛下。”皇后道,“只是陛下龙体要紧,实在不必为此事专程来长乐宫。”
“哪里的话。”刘昀湛朝她伸出手,“你是太子生母。朕让你早些知道,也好叫你早些安心。”
皇后迟疑了一瞬,才将手递入他掌中。
刘昀湛慢慢握住。
她的手……有些凉。
“芮儿,”他低声唤她,“朕今夜留在长乐宫,可好?”
皇后眼睫垂下,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
亥时已过半,东宫寝殿的灯火却仍未熄。
刘敬天坐在案后,盯着纸上那两个字。
"日成。"
他已经临摹了许多遍。
拆开来看,不过是两个寻常字。可偏偏,那人写的是篆文。
自孝文帝改行隶文后,篆字便渐渐少有人用了。如今宫中还认得这些旧字的,多半只有掌文书的官员,或宗室中专门读过旧档的人。
就连他,也是为了查阅太祖年间卷宗,才自行学会读写篆文。
可那张残页上,偏偏留下了这样两个字。
而母后,显然认得写下它的人。
刘敬天盯了许久,仍理不出头绪,索性将笔挂回架上。
刚要起身,殿门外忽然响起两下轻叩。
“何事?”他问。
门外宫人低声回禀:
“殿下,长乐宫孙姑姑求见。”
孙姑姑?这个时辰?
刘敬天折回案前,将自己写下的字用书压住,这才道:
“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
孙姑姑入内行礼,又亲手将门合上,才道:
“皇后娘娘命奴婢转告殿下,女医已去淑玉阁看过。那位宫女性命无碍,虽还虚弱,却已经能起身进些汤水了。”
刘敬天怔了一瞬。
“她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醒了。”
刘敬天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孙姑姑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殿下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先告退。”
刘敬天微微点头,却仍未回过神来。
待殿门关紧,他才回到案前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燕儿……还活着。
她碰了圣鼎,遭了天谴,居然还活了下来。
那一点刚要浮上来的笑意,却在下一刻僵住。
梦里那条龙的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你当真愿意替她担罪?”
“若代价是……终身无法觉醒龙魂呢?”
梦境中,他没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