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燕儿已经逃过一劫。
那他的龙魂呢?
刘敬天撑着案角,呼吸一点点乱了。
整个人僵在原处,唯有扶着案沿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
清晨一到,刘敬天还是去了太庙。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眼底仍隐隐发涩。脚步迈进殿门时,沉得像拖着什么。
可就算龙魂觉醒无望,父皇交托的差事,也终究不能丢下。
进来时,所有人仍照常做事,无人停下来行礼,也无人投来目光。
一连几日下来,他们似乎也知道,太子此时并不需要这些虚礼。
刘敬天抬眼看向殿中。
几处青砖被掀开,露出底下新挖开的排水沟。工匠们正半蹲在地,用石灰线重新校准台基走势;木槌与铁器相撞的闷响在殿中断续回荡,偶尔还夹着高处碎瓦挪动的轻脆声。
唯有那尊圣鼎四周始终空着。
鼎身仍沉沉横倒在殿中央,周围以木桩与粗绳围出一圈空地,无人敢轻易靠近。
距离端阳节,仅剩十日。
若洪大人的装置扶不起它……
刘敬天没再往下想,只俯身提起一旁木桶,将清出的碎石与淤泥重新倒去殿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擦去额角的汗,余光瞥见两位身穿朝服的官员立在殿门前,正朝殿内张望。
二人似乎低声问了旁边工匠一句什么。那工匠愣了一下,抬手直直指向这边。
两位官员顺着望来,神情明显顿了顿。
直到刘敬天抬起头,目光与那二人对上,那二人才像终于确认了什么,急忙快步上前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他们一人身着玄赤,一人身着深青,显然不是同衙之人,却偏偏一同来了太庙。
“二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那身着深青朝服的官员先拱手道:
“臣太史令庞轩,前来贺喜殿下。”
贺喜?
喜从何来?
还未等刘敬天发问,另一位玄赤朝服的官员也道:
“臣太常寺卿韩琮,同样前来贺喜殿下。”
原本殿中还回荡着铁锹刮地与木桶倒泥的声响,此刻却渐渐静了。几个蹲在排水沟边校石灰线的工匠直起身来,连正在往外运碎砖的人都放慢了脚步,悄悄朝这边望。
庞轩似乎全然未觉,面上仍带着笑意。
“太祖圣鼎此刻倾倒,实乃大曦之福也!”
福?
刘敬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庞大人,”他道,“能否把话说清楚些?”
庞轩站直了些,郑重拱手。
“回殿下,前几日太史局收到鼎底八字之言。臣等反复推演,皆以为‘九龙归位,天下一统’八字,乃大吉之兆。”
“吉?”刘敬天看着他,“吉在何处?”
“‘九’为代数,‘龙’为龙裔。所谓‘九龙’,即第九代龙裔。归位者,承继大统之位也。“
他略停一息,语气愈发笃定。
”故而,第九代龙裔登临大位之日,便是大曦一统天下、国祚永固之时。”
刘敬天眨了眨眼。
可他……是第八代龙裔。
“那为何要贺喜孤?”他问,“孤与此事有何干系?”
庞轩笑了笑。
“圣鼎自太祖铸造以来,从未倒过。如今却偏偏在殿下翻修太庙之际自行倾倒,显出那八字。此非偶然,实乃太祖在天之灵示兆。”
他又向刘敬天拱手一拜。
“第九代龙裔,必出自殿下血脉。”
刘敬天眉心微动。
“仅凭此事,便能断定第九代龙裔出自孤之血脉?”
“自然不止如此。”庞轩道,“殿下出生之日,昭阳城疫气骤退,太史局当年便曾记下此象。再加上殿下天生金瞳,本就是祥瑞之身。如今圣鼎又显出八字,前后相应,岂会是偶然?”
刘敬天一时无语。
太祖子孙中,每一代仅一位龙裔。第九代龙裔,应当尚未降生于世。
可如今,圣鼎倾倒、鼎下八字,竟都被系到了他身上。
若非他亲眼见过鼎是怎么倒的,恐怕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刘敬天看向那位身着玄赤朝服的官员。
“那韩大人所贺之事是……?”
韩琮也拱手道:
“回殿下,今日臣与庞大人一同前来,是要告知殿下。今日朝堂上,太后听闻鼎下八字被判为祥瑞,当朝甚悦,特下懿旨:此次端阳祭典,命所有在京宗亲陪列,五品以上官员观礼,且由殿下代陛下主祭。”
刘敬天猛地抬眼。
“什么?”
韩琮面上笑意更深,郑重再拜:
“殿下得代天子主祭,此乃莫大殊荣。放眼大曦历代宗室,也少有这般恩遇。”
刘敬天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越过二人,重新落在那尊倾倒的圣鼎上。
十日之后,他便要于宗亲百官之前,站在这太庙正中,代父皇主持端阳大祭。
到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
而那尊鼎……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殿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敬天向二人略一颔首。
“二位大人,孤还有工事要处置,改日再议。”
庞轩与韩琮这才行礼退下。
他快步朝殿门走去。沿途工匠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低头让开道路。
来人是洪柳。
“殿下,”洪柳低声道,“事关圣鼎,请随臣到将作监一趟。”
今日他的面色,毫无平日里的笑意。
“可是举重装置出了问题?”
洪柳低下头:
“殿下随臣去看一眼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