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时候起来了。”
程祥已在门外唤三回了。
榻上的刘敬天却仍一动不动。
自昨夜惊醒之后,他便再没合过眼。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晃得他眼底发涩。
如今,已是燕儿触碰铜鼎的第三日。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念头方起,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程公公,殿下怎么还没起?”
“我哪知道?平日这会儿,殿下早用过膳了。今儿却怎么叫都不应。若不是急事,就再等等吧。”
“奴才倒不急。急的是外头那位,说是……将作监丞。”
刘敬天蓦地睁开眼。
洪柳?
昨日他离开太庙后便再未现身,如今竟自己来了。
他再顾不得躺着,翻身坐起,嗓音沙哑:
“程祥,进来。”
*
片刻后,刘敬天草草束发更衣,快步出了寝殿。
洪柳果然正候在庭中,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旧书。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礼还未完,话已先冲了出来:
“殿下,臣找到了!总算叫臣找着了!”
说着,已将那本书翻开,递到刘敬天面前。
“殿下快看。”
刘敬天接过书,扫了一眼封面。
书页陈旧发黄,边角也已磨损,封皮上“权衡术”三字却还依稀可辨。
他低头去看洪柳翻出的那一页。
只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变。
借力、转轴、支点……不过寥寥数行,举重之法却写得清楚明白。
“洪大人,是想将此装置用在太庙那尊鼎上?”
“正是。”洪柳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一夜未眠后的亢奋,“臣昨夜翻遍旧籍,才在这本书里见着这个。若能照图搭起来,眼下这关,或许就能过去了。”
照图。
刘敬天目光往下移去——“如图所示”。
他翻了一页。
后面只有文字。
再翻一页。
仍旧是文字。
他手上停了一停,又将书翻回原处。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书脊旁那道不甚整齐的裂口。
纸边参差,纤维外翻,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页。
刘敬天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片刻,才将书递还给洪柳。
“洪大人,你看。”
洪柳接过去,低头一瞧,脸色也变了,连忙前后翻了几页,又折回来细看。
“怪了……”他皱着眉低声嘟囔,“别的图都在,偏偏少了这一张。”
他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半晌,“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
“哪个手欠的,翻书便翻书,非要撕一页下来……”
刘敬天却心里一沉。
刚出现的转机,转眼便又断在这里。
“洪大人,”他问,“若没有那一页图,仅凭这些文字,可还能将此装置造出来?”
洪柳顿了顿,神情也收敛了些。
“未必不能造。”他斟酌着道,“只是有些细处难免摸不准,臣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说到这里,他略一迟疑,又添了一句:
“臣听闻殿下画技极好。若能照书中所述补出一图,或许——”
“孤画不出来。”
刘敬天答得很快。声音不重,却截得干净。
“未曾见过之物,纵有文字,也难成形。”
说完这句,他目光便从书上移开。
洪柳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往下说。
一时谁也没出声,唯有穿庭而过的风带得书页轻轻一颤。
“多谢洪大人费心。”他道,“此书您先留着,或许后头还用得上。您熬了一夜,也该回去歇一歇了。”
“不敢,不敢。”洪柳忙摆手,“殿下都未歇,臣岂敢先退?不如臣先往太庙那边盯着,也好再想想旁的法子。”
“也好。”刘敬天点头,“太庙那边,就劳烦洪大人了。”
洪柳应下,行礼退去。
*
庭中一时静了下来。
刘敬天独自站着,打了个哈欠。昨夜的倦意直到此刻才一齐翻涌上来,连同方才那点刚起便灭的希望,一并压在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更何况……燕儿生死未卜。
而他,竟连去看一眼都不敢。
刘敬天闭了闭眼,耳边忽又响起梦里那句话。
“你说得出,却担不起。”
他呼吸一滞。
难道真要这样一直躲下去?
太庙那边一时无从着手。淑玉阁那边,他又不能亲自过去。若要探得那里的动静,还不能惊动旁人……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明朗了些。
而真正能替他做到这事,又叫他放心的,只有一人。
刘敬天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逼着自己下了决断,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殿下!”程祥在身后追了两步,“您还未用早膳,这是要——”
刘敬天脚下略顿,这才觉出腹中空落落的。
可这时候,已顾不上这些了。
“孤去长乐宫。”
他说完,便径自出了东宫大门。
*
“这个时辰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刘敬天才踏进长乐宫,母后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早膳都已经撤了。不然,咱们母子还能一同用膳。”
刘敬天垂下眼,避开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母后,儿臣恐怕无暇早膳。事关重大,还请母后……借一步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随本宫来吧。”
*
内阁比外头静得多。
宫人尽数退下后,母子二人隔着一张矮案对坐。案上茶烟袅袅,四下无声,连那点水汽都像凝住了一般。
“你方才说有要事。”母后望着他,神色已郑重下来,“可是为了太庙?”
刘敬天顿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
母后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
“这几日宫里传得最多的,就是太庙那尊鼎。都说它是自己腾空而起,又自己砸下来的。”
她停了停,目光并未移开。
“天儿,果真如此么?”
刘敬天没有作声。过了片刻,才淡淡扯了扯唇角,端起茶盏,避开她的目光。
“儿臣赶过去时,鼎已经倒了。究竟如何倒的,儿臣也无从知晓。既然连当时在场的侍卫都这般回禀,想来……也只能如此上报了。”
“也只能如此上报。”母后将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你眼下,打算如何收拾这摊事?”
刘敬天本想将此事轻轻带过,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他今日来长乐宫,本不是为了太庙。可母后既已问到这里,若再一味支吾,反倒更招惹疑心。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本来……是有个法子的。”
母后眸光微动。
刘敬天没有看她,只盯着案上那盏微晃的茶汤,将洪柳今晨送书的事说了出来。从《权衡术》到书中所载的举重装置,从“如图所示”到那一页偏偏被人撕了下来。
待最后一句落下,母后仍端坐不动。
刘敬天这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