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面上神色并无多少变化,手上却慢慢收紧了袖口。她没有出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终于道:
“天儿,你先在这里坐一坐。”
刘敬天心头微微一跳。
“母后?”
“等着便是。”
说完,她已起身出了内阁。
门扇轻轻合上,屋里顿时只剩下刘敬天一人。
他坐在原处,没有动。案上的茶还温着,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发苦。茶盏落回案面时,那一声轻响,在那一室沉寂中竟也显得分外清楚。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过窗格,原本落在案角的光影也悄然偏了位置。
他又端起茶——已经凉了一大半。
刘敬天眉心渐渐蹙紧。方才那些话,他原本并没打算说得那样细。可母后一问,他竟顺着说了下去。此刻静下来再想,才觉出几分不安。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念头才起,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
母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旧纸。
她走到案前,将那张纸放到刘敬天面前。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刘敬天接过来,将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滞。
纸上画的,正是那举重装置。不仅有图,而且画得极细——转轴几何,支木几何,绳索如何相系,力从何处借起,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仓促补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母后。
她却侧过了脸,没有与他对视。
“母后,您怎么会有——”
“不要多问。”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先带回去,看看是不是它。若当真用得上,便拿去用。别的,暂且不必问。”
刘敬天握着那张旧纸,不觉攥紧了几分。心里疑云翻涌,却也明白,此刻绝不是追问的时候。
况且,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这一页图纸。
他将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定了定神,这才把话引回真正的来意。
“母后,”他低声道,“儿臣今日来,原是想请母后替儿臣留意一件事。”
她这才转过头来。
“何事?”
“淑玉阁那边,听说有宫女病得厉害。”刘敬天道,“那名宫女,正是先前母后拨去服侍郡主的。如今病在淑玉阁里,母后若过去问一声,原也名正言顺。”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
“儿臣眼下脱不开身,更不便亲自过去。若淑玉阁那边当真有什么动静,也只能求母后替儿臣看一看了。”
母后静静看了他片刻。
许久,她忽然轻轻一笑。那点笑意极淡,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信了,还是不曾信。
“好吧。淑玉阁那边,本宫会替你留意。”
刘敬天起身行礼。
“谢母后。”
*
“对,对,就是这一张!”
洪柳抢上前来,一把接过那页纸,贴着书脊那道撕口细细比对。纸边参差,纹理却一一扣合,分毫不差。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妙啊……真是妙。这都能找回来。”
刘敬天立在一旁,看着那道严丝合缝的撕口,只觉喉间微微发紧。
这一页既然对上,太庙之事,便算有了着落。
可它偏偏是从母后那里来的。
洪柳却目光未曾离过那一页,掌心轻轻拂过纸面,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殿下这运气,当真难得。这样一页缺纸,居然都能补齐。”
刘敬天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能补上便是好事。”
洪柳笑了声,低头又去看那图。
“这法子……”他抬手在图上比了两下,“从这几处力道转折来看,倒是说得通。若照着搭出来,应当能撬动那尊鼎。”
说到这里,他神情也收了几分。
“只是这东西终究不曾亲手试过,细处还得慢慢摸索。臣不敢说十成稳妥,不过……值得一试。”
刘敬天点了点头。
“要多久?”
“若材料齐备,一两日内,应当能先搭个大概出来。”洪柳道,“殿下若放心,尽管交给臣去办。”
“孤信你。”
洪柳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他正要将那页纸夹回书中,目光却忽然一顿。
“咦?”
他把纸往亮处一转,指着右下角那两个小字道:
“这个‘日’字倒还认得,可旁边这个……臣却瞧不出来了。”
刘敬天凑近看了一眼。
“是‘成’。”他说,“篆文写法。”
“‘日……成’?”洪柳皱起眉,低声嘀咕,“好端端在这儿写这么两个字,还偏要用篆文,真是不嫌费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
刘敬天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页纸重新合上。
“先不必理会这个。眼下要紧的,是把装置搭起来。”
洪柳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将那页纸小心夹回原处,又把那本《权衡术》合拢,双手捧着退开一步。
“臣先去量尺寸,再叫人备料。”
“去吧。”
洪柳领命退下。
刘敬天转过身,抬眼望着四周。
巨鼎依旧倾倒在殿中,沉沉压住青石地面。工匠们压低声音来回奔走,却都刻意绕开鼎身那一片空地。上方断裂的主梁已被新木接起,榫卯紧扣,尚留几道新修的痕迹。
方才那两个字在脑中一闪,又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
漏刻声一声一声落进夜里。
上官芮独自坐在榻边,听着外头最后一点人声散尽,这才伸手探入榻下,将那块暗板轻轻掀开。
那三块无字灵位还在原处。
她的手越过前两块,直径取出最里面的那块旧灵位。
木牌边角冰凉。她用袖口轻轻拭去上面的薄灰,又端端正正放回原处,这才跪了下去。
角落里一盏烛火轻轻跳着,映得那几块木牌影子极淡,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她看着那旧灵位,许久,才唤了一声:
“昀晟哥哥……”
她缓了缓,又低声道:
“今日……我把你的东西交出去了。”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手掌抵在膝上,半晌没有再动。
“那孩子如今有难。”她声音压得很低,“芮儿若不拿出来,他眼前这一关……怕是过不去。”
她低下身去,额头缓缓抵住冰冷的地面。
沉默许久,她才低低补上一句:
“你若还看得见……就帮他一把吧。”
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忽然,外面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上官芮背脊微微一僵,却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何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孙姑姑压低的声音:
“娘娘……陈公公方才传话,说陛下要来了。”
上官芮慢慢直起身,将那块暗板轻轻推回原处。暗格合上的一瞬,她脸上的神色也一并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