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案边,手掌拂过那本《瘟疫史记》的封面。
祥瑞征兆或许是真。
可“太祖显灵”这件事,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如今,能搬得动圣鼎的……只有她。
这个念头才浮起,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才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绝不能再让她去冒险。
可这件事……总该向她问个清楚。
*
次日,燕儿与其他宫女坐在树荫下,从簸箕里一片一片地挑出枯萎的花瓣。
平日里,郡主要沐浴,备花瓣和香料这样的细活,怎么也轮不到她。可如今郡主说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徐嬷嬷再不情愿,也只能让她坐着做些轻活。
宫女们一边筛花,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圣鼎吉兆”和“太祖显灵”的事。
燕儿手里还挑着花瓣,可越听,心里越堵。
原来,她病倒的这几日,宫里竟是这样看那件事的。
幸好,没牵连到太子殿下。她也还活着。
可那鼎毕竟还倒着。她真的能当作这一切与她无关吗?
若还能见到太子殿下,她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外头便传来熟悉的通报声。
燕儿和其他宫女连忙起身,跪下行礼。
郡主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步子比平日慢些。
“书看完了?”郡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停了一瞬,才向郡主递出一本书。
“上次那些话,是孤说重了。”
郡主接过书,放在石桌上,却没有接话。
燕儿一直提着心,仍和其他宫女跪在地上。毕竟,没人叫她们起来。
“太庙还有事。”太子殿下又道,“改日再来看你。”
“慢着。”
太子殿下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身。
郡主这才转向宫女们。
“都先退下吧。”她吩咐道,“徐嬷嬷,烹些紫笋茶。殿下最爱喝这个了。”
太子殿下终于转过身来。
“烹茶就不必了。太庙那边,的确还有许多事——”
“殿下来都来了,连茶都不喝便要走吗?”郡主浅浅一笑,目光却直直看着他,“殿下既说是来赔不是,连一盏茶都不肯用,倒叫芸澜不知该不该信了。”
太子殿下没有立刻答话。
“殿下,请。”郡主朝石桌旁看了一眼。
徐嬷嬷上前挪开石凳,其中一只正挡在燕儿退下的路旁。
宫女们陆续起身。
糟了。
太子殿下若坐下,今夜便见不到他了。
燕儿起身,路过石凳时,脚下忽然一软,手肘撞上凳沿。那石凳顿时翻倒在地,她也跟着跪跌下去。
她慌忙转身,连连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郡主恕罪!”
燕儿悄悄抬眼。
郡主一直在看太子殿下。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怎么连站都站不稳?”郡主问,语气中毫无暖意。“可是身子还有什么不适?”
燕儿立刻低下头,正慌得手心发冷,便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落了下来。
“郡主,不必袒护她。”
燕儿手上微微一紧。
“殿下的意思是……?”郡主再次转向他。
“郡主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孤来淑玉阁时,她便曾在孤面前失了礼数。见了孤,竟连行礼都忘了。”
燕儿全身僵住。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件事来了?
“哦?”郡主道,“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不信,可以问你的宫女和侍卫。所以这一回,郡主不必心慈手软,该罚什么便罚什么。”
郡主许久没有说话,目光仍落在太子殿下身上。
“那……便罚她半个月俸禄吧。”
“谢郡主!”
燕儿立刻叩首。
“退下吧。”郡主道,“以后记住……站稳些。”
燕儿心口一跳,忙低头应是,起身退了下去。
方才摔的那一跤,郡主到底有没有看出来?
走出几步后,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树荫下,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坐了下来。郡主正同他说话,徐嬷嬷也已领人去烹茶。
燕儿脚步一顿。
可太子殿下方才提起的,偏偏是那一日,连语气都和那日一模一样。
那个念头一转过来,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她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
夜风从宫墙那头绕进来,吹得树影一阵一阵晃。
燕儿隐着身,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前走,手心却一直是凉的。
御花园的路,她已经走过许多回,今夜却走得格外慢。可再慢,也总会走到头。
太子生气会是什么样,她没见过,也不敢想。那夜在太庙里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她到现在都没有忘。
她摸了摸手腕,脚下却没有改方向。
她绕过一条巷子,来到荷塘边。水面黑沉沉的,几片残荷浮在近处,夜里只听得见细微的虫声。
石桌旁,已经站着一个人。
燕儿心里一紧。
她今夜特意来得早,没想到,还是落在了他后头。
她立刻现身,膝盖磕在石地上,凉意一下透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太子殿下先说了一句:
“燕儿……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燕儿全身一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冰冷的石地贴得她额头发疼。
“殿下,今日之事,确实是燕儿冒失,只不过——”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些。
“你明知那鼎碰不得,为何还要犯傻?”
燕儿猛地抬起头,额角险些撞上他的衣摆。
“殿、殿下都知道了?”
他转身走开几步,目光落向荷塘。
四周静得厉害,连风拂过叶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
燕儿刚松下一点气,只见他回过头问:
“可你……就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燕儿低下头,盯着石缝里的一根枯草。掌心贴着地面,半晌没有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将在心里排了许多遍的话说了出来。
“燕儿不该去碰那鼎,更不该失手把它摔了。可既然是燕儿闯下的祸,就该由燕儿补上。”
她抬起头。
“燕儿愿意这就去把鼎扶起来。”
太子殿下脸色骤然一变。
下一刻,他快步折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燕儿,你疯了吗?”
“殿下!”
燕儿再次伏下身去,掌心按在冰冷的石地上。
“燕儿闯的祸,就该燕儿来承担。求殿下成全!”
“不可!你刚从死里逃生,就这般急着再次去送命吗?更何况,现在太庙昼夜都有侍卫把守,你就算会隐身,也躲不过的。”
燕儿心里一沉。
躲不过吗?
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那就不躲。
“殿下愿意帮燕儿吗?”
太子殿下眉心一紧。
“你要干什么?”
燕儿直直望着他,手心仍贴着冰凉的地面,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只要殿下肯帮忙,那这件事……就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