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几个秋天的山风，已经吹熟了屋后那几株野柿，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沉默的小灯笼。

木屋还是那间木屋，但仔细看去，已然不同。

屋顶新铺的茅草厚实齐整，显然是今春才换过，边缘修得利落，再不像从前那样参差不齐，漏雨的地方用新削的木片和泥仔细填补过，泛着干净的浅褐色。墙壁上那些透风的缝隙，被一种混合了干草和黏土的灰泥仔细抹平，表面还用平滑的石板压过，显得平整了许多。

门也换了。不再是那扇吱呀作响、底下被狐狸爪子刨出洞的破木板，而是用几块厚实杉木板拼接而成，边缘用木榫咬合得紧密，表面虽未上漆，却被打磨得光滑，开关时只有沉稳的摩擦声。门上甚至挂了一张用细藤编成的半帘，秋风起时微微晃动，阻了些寒气，又透光。

屋内的变化更大。地面不再是裸露的泥土，而是铺上了一层大小均匀的扁平河石，紧密地嵌在夯实的土层里，缝隙填了细沙，踩上去坚实平整，泛着被擦洗过的微光。火塘的位置没变，但周围砌了一圈齐膝高的矮石台，既能坐人，又能防止柴火滚落。

最显眼的是多了几样像样的家具。一张用老榆木打成的、表面刨得光滑的矮桌，稳稳地放在火塘边。桌旁是两只树墩削成的圆凳，凳面磨得圆润。靠墙立着一个新打的、带抽屉的木柜，代替了那个总是吱呀作响的旧木箱。柜子旁边，还多了一个用细竹片编成的、分层置物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罐、竹篓，和一些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空气中常年弥漫的潮湿霉味和烟火气，也被一种更清新、更干燥的气息取代——混合着新木的清香、晒干草药的苦香，以及角落里一小盆野山兰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幽淡气息。

苗洛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明显比《千字文》厚实些的书册，纸张虽也旧，但保存得更好。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深青色旧外衫，而是一件用细葛布裁成的、靛青色的交领长衫，布料虽不华贵，却挺括干净，袖口和领缘用深蓝色布条滚了边，针脚细密匀称。黑色的长发依旧用木簪绾着，但那木簪换了一根新的，是黑檀木的，打磨得油润光亮，簪头简单雕成了一枚山茶花苞的形状。

她正低声读着书上的句子，声音平稳清晰。阳光从换了新窗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也照在她对面那个人身上。

芷桠趴在矮桌的另一边，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双手托着腮，正听得入神。

三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初化人形、懵懂笨拙的灵狐少女，褪去大部分的生涩和惊慌。她长高了些，身形虽仍纤细，却不再像初时那样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肩膀和手臂有了少女柔韧的线条。肤色依旧是山泉般的莹白，但因常在户外活动（在苗洛允许的安全范围内），双颊染上了一层健康的淡粉。

最大的变化是她的头发。不再是当年那凌乱披散、耀眼得扎眼的浅粉色长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内敛、更柔和的、如同晚霞将尽时天际最淡那一抹烟粉的颜色，在光线下才隐约透出原本的粉调。长发被她用一根浅青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束，垂至腰际，额前和鬓边碎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点沉静的金色印记。她的眉眼长开了些，少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少女的清丽，琥珀金色的眼眸依旧清澈，但眼神里沉淀了更多的东西——专注、好奇，还有一种属于“学习者”的、安静的慧黠。

她身上穿的，也早不是那套不合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此刻她穿着一件浅豆绿色的交领上襦，布料是柔软的棉麻，袖口略收，领缘和衣襟处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极简单的、连绵的芷草纹样。下身是一条素白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干净，随着她晃动的脚尖轻轻摆动。脚上也不再是简陋的草鞋或光脚，而是一双用软鹿皮缝制、内衬厚布的短靴，靴口收紧，保暖又利落。

这身衣裳的料子和做工，显然不是山中自制能得，颜色搭配清雅柔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幽谷、沾着晨露的芷草，清新脱俗，又与这山居环境奇异地和谐。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苗洛读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看芷桠，“这句何解？”

芷桠眨眨眼，思索片刻，才用已经流利清晰了许多、但仍带着一丝软糯音色的声音答道：“是说……上天要是想把重要的担子给一个人，一定会先让他的心志受苦，筋骨劳累，肚子挨饿……”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苗洛，“就像……我们以前没粮的时候？”

苗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合上书册：“倒会联系。差不离。记住，不只是挨饿受劳，更是磨炼心性韧劲。”

“嗯！”芷桠用力点头，伸手拿过苗洛面前的书，好奇地翻看着后面更艰深的篇章。三年间，她已经认得了数百常用字，能流畅阅读《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启蒙书籍，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读一些更浅显的经史子集片段和杂记游记。苗洛教得不疾不徐，她也学得饶有兴致。文字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能窥见山外那个庞大复杂世界的模糊轮廓，也让她更能理解苗洛沉默外表下可能蕴藏的、更幽深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