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她翻到一页插图,指着上面亭台楼阁的图画,“山下……真的有这样的房子吗?好多层,这么高?”
“有。”苗洛起身,走到那个带抽屉的木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小卷用细绳系着的画纸——这是她们去年冬天用多余的皮子从一个路过的行商那里换来的。“看这个。”
她将画纸在桌上摊开。是一幅笔法不算精湛、但描绘细致的市井风俗图,上面有熙攘的街道、林立的店铺、各式各样的行人、以及远处隐约的城墙和飞檐。
芷桠凑近了,睁大眼睛,手指虚虚点过画上的每一处细节:“好多人……这房子真好看……这人在卖什么?糖画?苗洛,我们下次下山,能看看真的糖画吗?”她仰起脸,眼中满是向往,但已不再是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莽撞渴望,而是带着克制的、商量的语气。
“看情况。”苗洛将画纸小心卷好收起,“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东边有流寇扰了附近村子,下山的事,缓一缓。”
芷桠“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并未纠缠。三年的学习和苗洛的言传身教,让她明白了“安全”和“谨慎”的重要性。她知道苗洛每次下山都不仅仅是为了换东西,更是在收集信息,评估风险。
“那……我们继续读书?”芷桠坐直身体,重新捧起书册。
“下午再读。”苗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先把你昨天采的那些‘七星草’理出来,根须上的泥土要仔细剥净,不能伤到主根。午后日头好,要摊开晾晒。”
“好!”芷桠立刻放下书,起身走向竹架。她的动作比起三年前利落稳当了许多,虽然仍比不上苗洛的精准迅捷,但已是有模有样。她熟练地取下其中一个竹篓,将里面还沾着湿泥的草药倒在铺好的干净粗布上,然后坐在小凳上,拿起小竹刀和刷子,开始细致地处理。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粉色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那点金色印记在光影中静静闪烁。
苗洛则走到屋外,检查屋檐下悬挂的风干肉类和菌菇,又去看了看屋后那块被她们开辟出来的、小小的菜畦——里面种着一些耐寒的菜蔬,长势尚可。秋阳暖煦,远山静默。这三年的时光,仿佛被这悄然改善的居所、日益增长的学识、和更加默契的陪伴,填充得扎实而安宁。
攒下的银钱换来了更舒适安全的居住环境,换来了更丰富的知识来源,也换来了芷桠身上那身符合她灵秀气质、也能更好掩藏她些许“不同”的衣物。但这些改变都是渐进的,实用的,并未脱离山居的本质。木屋依然简朴,食物依然靠山赐予与辛勤获取,只是多了些许抵御风雨和严寒的保障,多了几件慰藉精神的器物。
苗洛站在屋前,望着层林尽染的秋山。三年,对她们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这弹指间,有人从兽形懵懂长成勤学少女,有人将百年孤寂渐渐熬成一种有回响的相伴。屋舍焕然,衣着整洁,学识渐长。而那份根植于雪山初遇、生死相依的羁绊,也在日复一日的晨昏与课业中,沉淀得愈发深沉难言。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凉意和近处菜蔬的清新气息。
苗洛转身回屋。屋内,芷桠正哼着不成调的、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民间小曲,手下动作不停。火光在灶膛里安静地燃着,温水在陶罐里即将沸腾。
寻常秋日,平静山居。时光的河流在这里仿佛淌得慢了些,却终究,带着她们走向谁也无法预知的明天。而至少此刻,屋檐坚固,衣衫温暖,书卷在手,故人在侧。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