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站在那里，火还在烧。

那个小孩举起剪刀冲过来，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直直地朝苗洛的胸口扎。苗洛侧身，刀刃擦着她的手臂过去，嫁衣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没有退。她伸手抓住小孩的手腕，那只手很小，手腕很细，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但力气很大，大得不像是这个身体该有的。苗洛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小孩的脖子。

小孩张着嘴，那些密密麻麻的牙齿在火光里发着白。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烧红的，瞪着苗洛。苗洛没有看她。她抬脚，踹在小孩的肚子上。那一脚用了全力。小孩被她踹得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滑落在地上，剪刀脱了手，落在她旁边，叮的一声。

苗洛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她握紧剪刀，走到小孩面前。小孩趴在地上，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已经暗了，像快要灭了的炭。

苗洛蹲下来。剪刀举起来，对准小孩胸口的位置。她没有犹豫，一刀扎下去。

刀刃没进去。没有血喷出来。从伤口里漫出来的不是血，是红色的纸。一缕一缕的，像绸带，像丝线，从伤口里往外涌，漫过小孩的胸口，漫过她的衣裳，漫过苗洛的手指。那些纸是湿的，黏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小孩的嘴张着，眼睛慢慢从红色变成灰色，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妈妈又杀了我。”

声音很轻，像叹气。苗洛松开剪刀，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孩，看了一瞬。然后她弯腰，抓住小孩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小孩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苗洛转身，把她扔进了身后的火堆。

火舌舔上来，吞没了那件藏青色的马褂，吞没了那两个白色的小揪揪，吞没了那张灰色的脸。纸在火里卷曲、发黑、成灰。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火，呼呼地烧。

苗洛转过身，往前走。嫁衣拖在地上，沙沙响。身后的世界开始碎裂。不是慢慢裂的，是从火堆的位置开始，像冰面上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墙裂了，地裂了，头顶那片白纸也裂了。碎片往下掉，不是掉在地上，是掉进黑暗里，无声无息的。

苗洛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进那条走廊。走廊也在裂，两边的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外面黑色的虚空。她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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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珩夏被一掌拍在墙上。

后背撞上砖石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她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黑了一瞬。等光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戏台上那两个人还在。长着她脸的假人，和长着曹鸿脸的假人。她们穿着京剧的戏服，大红的底，绣着金色的蟒纹。脸上画着浓妆，白脸，红腮，黑眉。她们站在戏台中央，手牵着手，看着苏珩夏。

苏珩夏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全是血，裙摆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眼睛也好痛，应该是血流进去了。她撑着地，试了一下，站起来了。

戏台上那两个人动了。飘过来，脚不沾地，裙摆拖在地上，没有声音。她们一左一右，把苏珩夏夹在中间。

苏珩夏往后退了一步。背又撞上了墙。没有路了。

左边的假人——长着她自己脸的那个——伸出手，掐住了苏珩夏的脖子。手指是凉的，硬的，像木头，像石头，不像活人的手。苏珩夏抓住那只手，想掰开，掰不动。空气进不去，出不来。她的脸开始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呃，松开我。”

右边的假人——长着曹鸿脸的那个——伸出手，指甲划过苏珩夏的脸。从颧骨到下巴，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同命连……”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同命连……”另一个接上了。

“一根绳上两蝴蝶……”

“代命去…”

苏珩夏的膝盖弯了。她撑不住了。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还在收紧，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见那两个假人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她们嘴里的牙齿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好恶心。

苏珩夏闭上眼睛。她想起曹鸿。曹鸿的脸，不是这张假的脸，是真的那张。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很轻，很淡，像远山的雾。

“鸿……”

声音很小，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猛地一下，像被人从外面掰开了。苏珩夏滑下去，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脸上的伤口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分成三股，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前流。

她抬起头。

曹鸿站在她面前。不是假的那个是真的。穿着白粉色的衣裙，好像看表情很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