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冰封的眼底,第一次在面对外人时,荡起了清晰的涟漪。并非敌意,而是一种……类似共鸣,又似被触及了某种遥远记忆的波动。
淡青男子看了云寂片刻,唇角笑意深了一分,轻轻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悠远:“剑气藏匣,神物自晦。然明珠蒙尘,终有重光之日。道友,别来……无恙乎?”
这声“道友”,这“别来无恙”的问候,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带着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慨叹。
云寂眉头微蹙,眼中困惑之色更浓,仔细打量着对方,半晌,缓缓摇头:“我……不识得你。”
淡青男子并不意外,笑容依旧温和:“不识得,便是机缘未至,或尘埃未净。无妨。”他不再看云寂,转而望向沈青璃,“沈姑娘手中那枚青瓷碎片,可还安好?”
他果然知道!沈青璃心中再无侥幸,坦然取出那枚淡青瓷片,置于桌上:“前辈所指,可是此物?”
淡青男子并未触碰,只是目光掠过,微微颔首:“一点微末印记,聊作引路之用。诸位能循迹至此,便是有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碧烟湖清静之地,本不宜多扰。然则,风雨欲来,非一隅可避。熔火丘陵之变,混沌之气再现,炎阳仙剑择主……桩桩件件,皆非小事。”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果然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前辈是……听雨阁高人?”沈青璃终于问出心中猜测。
淡青男子不置可否,只道:“山中闲人,偶观云雨罢了。听雨阁之名,不过是世人虚称。”他话锋一转,“诸位远来辛苦,不妨在此稍作歇息。湖心‘沉星水精’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亦是其灵力最易采集之时。若有意,可乘竹筏前往一试。不过,”他看了一眼灰衣青年,“湖中寒漩暗流,非等闲之辈可渡。子清,你稍后为客人备筏,并告知注意事项。”
那被称为“子清”的灰衣青年恭敬应道:“是,师叔。”
鹅黄衫少女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又有热闹看了!上次来看‘摘星’的还是焚天谷那个红头发的大个子呢,笨手笨脚的,差点掉进寒漩里!”
焚天谷也有人来过?祝融恪?沈青璃心中念头飞转。
淡青男子不再多言,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再次转身,面向湖面,恢复了那观云望雨的出尘姿态,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湖面偶然泛起的涟漪。
灰衣青年子清开始详细介绍采集“沉星水精”的注意事项与危险,并指明码头边系着的几叶简陋竹筏可用。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盘问逼迫,只有一杯清茶,几句暗藏玄机的话语,和一个看似随手给予的“机缘”。
听雨阁(或者说眼前这位淡青男子)的态度,超然得近乎淡漠,却又在细微处显露出深不可测的掌控力与信息网。他们似乎不在乎炎阳仙剑在谁手,也不急于探究混沌之祸的根底,只是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偶尔投下一枚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是真心超脱?还是另有深意?
沈青璃看向云寂。云寂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淡青背影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徒劳无功。
“沈姑娘,我们……去吗?”阿古小声问,他对那“沉星水精”很感兴趣。
墨璇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信息不足,风险未知。但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且似乎掌握关键情报。建议暂时接受安排,见机行事。”
了尘轻叹:“此地主人家,深不可测。然观其行止,确有古隐士之风。暂且依言,静观其变吧。”
沈青璃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对方既然摆出了“以礼相待、给予机缘”的姿态,己方若一味警惕推拒,反而落了下乘,也可能错失了解对方、获取信息的机会。更何况,湖心那“沉星水精”,对她恢复戟心之力或许真有助益。
“多谢前辈指点,我等便厚颜叨扰了。”她对着淡青背影行礼道。
淡青男子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碧烟湖畔,竹亭茶香依旧。
湖心那点冰蓝星光,在渐浓的暮色与水烟中,显得愈发清晰、诱人,也愈发神秘、危险。
听雨阁的帷幕,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揭开了一角。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今夜子时,那片沉星闪耀的湖水深处。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