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走廊的尽头,是无垠的蔚蓝。乘着租来的、由精通水行法术修士驾驭的“渡海云舟”,沈青璃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东洲的土地。
登陆之地,是东洲西南沿海的重镇“望海城”。此城与西荒砺锋城隔海相望,风格却迥异。城墙高耸,以坚固的青岗岩垒砌,饱经海风侵蚀却依旧巍然。城内建筑密集,飞檐斗拱,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空气里混合着海产的咸腥、灵药的清香、以及灵食店铺飘出的诱人香气。喧嚣、繁华、充满活力,与西荒的死寂、苍凉、肃杀形成鲜明对比,让刚刚归来的众人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热闹与恍惚。
“总算回到像样点的地方了。”阿古深吸一口带着食物香味的空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引来众人善意的轻笑。连一向清冷的云寂,眉眼间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燕七扛着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左顾右盼,那双总是带着锐利或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复杂。他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乱发,对沈青璃道:“沈丫头,送到这儿,老子也该走了。”
众人一怔。沈青璃看向他:“燕七前辈,您不随我们去听雨阁或青云剑宗?东洲地域广阔,前辈亦可在此游历……”
燕七摆摆手,打断她:“东洲是不错,但老子这性子,待不惯那些规矩多的大宗门。西荒那鬼地方,虽然破,但自在。而且,”他瞥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是西荒的方位,“幽辰那颗‘晦星’还没死透,星渊那帮杂碎也还在蹦跶。星宿老儿一个人撑着,累死累活。老子既然出来了,又拿了这把剑,”他拍了拍碎星斩虚剑,“总得做点什么。回去砍砍那些碍眼的玩意儿,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当年观星崖那几个还没完全歪掉的老伙计找回来。”
他语气随意,但眼神里的决心却不容置疑。经过葬剑谷和碎星荒原的并肩作战,众人皆知这位看似不羁的散修,心中自有其道义与牵挂。
沈青璃心知挽留不住,郑重行礼:“既如此,晚辈便不再强留。前辈于西荒,于我等,皆有大恩。此去万望保重,他日若有需,无论东洲西荒,但凭前辈一言。”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燕七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们干你们的正事,把那个什么烂柱子修好。等老子在西荒砍腻了,说不定哪天就溜达过来找你们喝酒!走了!”
说罢,他转身挥了挥手,扛着那柄引人注目的碎星斩虚剑,大步流星地汇入望海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几个转折,便不见了踪影。
江湖相逢,终有一别。燕七的离去,让小队少了一份强大的战力,却也让人心中多了一份对西荒那片土地的挂念与祝福。
送别燕七,众人寻了一间临街的、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酒楼“海晏楼”歇脚。点了些东洲特色的灵食菜肴,要了一壶清茶,围坐在三楼临窗的雅间里。窗外可见碧海蓝天,鸥鸟翔集,远处港口千帆云集,一派祥和景象。
连日奔波,神经紧绷,此刻终于得以片刻松弛。菜肴鲜美,茶香清雅,众人默默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各自回味着西荒之行的种种。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青衫、面容普通却带着几分书卷气息、修为约在筑基后期的年轻修士,有些迟疑地走到他们桌前,目光落在沈青璃脸上,仔细端详,眼中渐渐泛起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请、请问……可是沈青璃,沈师姐?”年轻修士声音微颤。
沈青璃抬头,看向此人,觉得面生,但“沈师姐”这个称呼,却让她心中一颤。自苍岚宗覆灭后,再无人这般唤她。
“我是沈青璃。你是……?”
“果然!果然是沈师姐!”年轻修士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躬身行礼,“外门弟子袁昊,拜见沈师姐!当年测灵大典,弟子曾远远见过师姐……没想到,师姐竟、竟还活着!还变得如此……如此……”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沈青璃那沉稳深邃、气息圆融的模样,与当年测灵台上那个备受嘲笑的“五行伪灵根”少女判若两人。
袁昊!这个名字勾起沈青璃一丝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比她晚一两届入门的弟子,资质平平,并不起眼。
“袁师弟,快快请坐。”沈青璃忙让他坐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没想到在这远离苍岚山万里的望海城,竟能遇到劫后余生的同门!“苍岚山一别……你竟也逃出来了?其他同门……”
袁昊坐下,接过墨璇递过的茶水,平复了一下情绪,神色黯淡下来:“那日天崩地裂,黑气弥漫……太惨了。弟子当时正在后山药园当值,离主峰较远,侥幸未被第一波天灾所波及。后来跟着几位受伤的师兄师姐,跌跌撞撞从后山小径逃出……路上又失散了。弟子一路流浪,辗转来到这望海城,靠着一手粗浅的炼丹术,在坊市里帮工,勉强糊口,隐姓埋名,不敢提及出身……”
他断断续续讲述着,声音低沉悲切。众人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苍岚山的惨状,心情沉重。
“师姐……”袁昊看向沈青璃,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带着无比的敬佩,“弟子虽在此苟且,但也时常打听消息。师姐如今的名号,早已传遍东洲!守阵人,修复天柱,集齐神器……弟子听闻时,简直不敢相信!师姐竟做到了如此惊天动地之事!苍岚宗……苍岚宗虽覆,但能有师姐这般传人,列位祖师在天有灵,也必感欣慰!”他说着,又要起身行礼,被沈青璃按住。
“袁师弟谬赞了。此非我一人之功。”沈青璃看向身边的同伴,眼中充满感激,“全靠诸位同道舍命相助。苍岚宗之劫,乃混沌之罪。我等修复天柱,亦是为告慰同门在天之灵,不让悲剧重演。”